泷草

どんなに目を凝らしても

一位预言家的告解

*人之将死,难免话唠 一位预言家的告解 敬爱的勇者。今天是个好天气,天很高很蓝,阳光也不错,和你第一次见到我那个春天差不多。我记得你当时刚满了十六岁,脊背挺直,看得出骨骼还在发育,眼睛里有一个单纯无畏的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神采,生气勃勃地,就是在第一次造访的王都街头有点儿茫然。于是我走上前去。几十年了。如今你早在这座没趣味的石头下化作一把骨头,老朋友们也都随你而去,单剩下我一个。我的命硬得可笑,但近些日子来,也开始频频梦见往事,一件件都历历在目,醒转过来都快分不清梦和现实。所以我猜,我这最后一个预言多半也不会落空:不久之后,我就将要死去。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在你活着的时日尚且这样,事到如今,反倒好意思跑到你墓前来长篇大论、扰人清净,的确是仗着自己就快死了,而你即使有反对意见,也再不能教我听见。里恩,里恩.施瓦泽,你这勇者,王国的护盾,被巨硕之力垂青而又抛弃的人之子——我来此不是为了别的。我有三件需要向你告解之事。 第一件事。关于我隐瞒你的事。 平心而论,我瞒过你的事情可不少……毕竟预言家的职业习惯就是语焉不详,而你知道的又委实有限。比如我很早就认识你。你出生在王国边境的一个小镇,自小家庭殷实,无病无灾,遭遇过的最大危机不过是不知道怎么把闹别扭的妹妹给哄开心。这好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你十六岁那一天——午夜刚敲过十二点,你还没睡踏实,勇者的徽记就在你手上显现,黯淡了百余年的勇者之星爆发出夺目的光芒,像黑夜里凭空多出一颗太阳。那光亮你看见了,你的亲朋好友看见了,整个大陆也都看见了,知道这光景就像自古流传的传说中说的那样:转世的勇者终于觉醒,将再次驱散黑暗、铲除野心不死的魔王,他是救世的明星,无上的财富和荣耀要加身于他,作为他不朽功绩的嘉奖—— 故事是故事,自然往好听了讲,当一个勇者有多累多麻烦,你在往后都亲身领教了。好在你是这样一个人,被世人称赞为纯洁、高尚的那些灵魂,都爱扎堆往你身边凑,什么王国首屈一指的骑士,精灵家族的叛逆,古老魔法师血脉的末裔——得说他们眼光不错,可你竟然没有学到半分,还让你的队伍里混进那样一个害群之马,是,我说的就是那个不正经的、游手好闲的、一看就满肚子坏水的盗贼,那个库洛.阿姆布拉斯特。这要是我,看见他就要把他轰得远远的,也省得后来给你招惹那么多事。你一辈子可以说挑不出其他大错,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偏偏栽给了这个? 你们初次相识的情景真是一出闹剧——我看见他裹在人流里若无其事向你靠近,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伸手就摸走了你的钱袋。要我说,他当时动作可不够谨慎,不像是技艺不精,更像是被你那种未经世故的模样所迷惑,下意识地掉以轻心。这已经堪称职业生涯的耻辱了,更别提还被你当场逮了个正着,而你,一个涉世未深的乡下小子,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忧自己的盘缠少没少,而是抓着他锲而不舍地问到底有什么难处,非要行这盗窃之举——你可行行好吧!向来勇者都有些无谓的正义感,可从没有一个是傻成你这样的,围观的路人一律目瞪口呆,饶是我,当时也快跟他一样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了。 他从此缠上了你。你认认真真问他来历,他就自称来自魔物肆虐的异乡,哭诉自己流离失所,是一只亟待拯救的迷途羔羊,当真是不要脸至极……这种下三滥的演技,也只有你才会被蒙蔽。你的旅途本来算不上一帆风顺,既是冒险,难免遇到重重障碍,这时我就会像在王都一样,分开人流,来到你的面前……我告诉你在迷雾的海岛上能找着思乡的人鱼,脾气暴躁的矮人被囚于烈火的谷底,攀上圣地积雪的山巅,沿着彩虹阶梯一步步往上,可以叩醒在云层里沉睡了几个世纪的白鲸,让它载着你在整个大陆逡巡——我出现的次数不多,可一次次,每一次,都能清楚地察觉到他跟你越来越亲近。没错,你在星空下昏了头给他递第一个亲吻的时候,我恰巧也在场,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你素来机警,那时候倒光顾着心慌意乱了,完全没发现他看似被雷劈了,实则还有余裕冲我甩来一个眼神,恶狠狠地,大意是赶紧给我滚。 我当然不滚,他只好打发你走,爬上树来找我谈心。你知道他跟我天生犯冲,还跟你告过好几次状,说我是个藏头露尾的跟踪狂(挺会说,明明自己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混账);结果这次一开口明显吃错了药,就跟所有发了恋爱癔症的傻瓜似的,郑重其事地问我对这事儿怎么看,你们今后又会怎样。于是我诚实地告诉他:我从不看好你们两个,他的存在只会给你带来痛苦,你们的相遇更打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问是他自己要问,可现在他看起来恨不得直接把我摁进泥塘里,好把晦气话全给咽回肚子里去。但他当然没忘了我是谁——一直以来,我是怎么跟你们介绍自己的?我说我是这世界上最初也是最后一位先知,我代表的就是巨硕之力的意志,我说出口的话皆是无可动摇的预言,意即在未来一定会成为事实。 你只是傻……还有一些根深蒂固的理想主义。而他是彻底的顽固、傲慢、自以为是。他非逼着我把话说明白,不知道我今夜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他我始终隐瞒于你的事:你和他之间,总得有一个人要去死。 所以当他在最终战场上突然倒戈,为魔王所寄宿,顷刻间重创于你们时,你一定曾感到不解——我明明告诉过你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从哪儿的山洞里能挖出隐藏的宝箱,到下一个城镇裁缝铺的小女儿爱吃什么样的糖,我,预言家,理应是一位忠诚的、值得信赖的朋友,怎么关于这件最重要的事,居然一个字都不曾暗示?你身上沾了同伴们的血,在愤怒和悔恨里抖个不停,却还拄着刀不肯倒下,真正是一位勇者了,这使得你手上的徽记再次发起亮来,如同你十六岁时那样;但这次不止是你。他手上的徽记第一次显现出来,与你的震颤共鸣,那是个相当古怪的形状,散发着不详的光芒。假如你的徽记寓意驱散黑暗,那他的无疑是要吞噬光明——我后来告诉你,那是与生俱来的恶魔印记。他的力量成倍地高涨起来了,他毫发无损,而你遍体鳞伤,任谁看,这场胜负的结局都一目了然。 如果这个时候,他没有忽然握住你的手,将你的刀一把捅进自己胸口的话。 ——我非得在你跟前重提这个,是不是有点儿没心没肺?我没敢告诉你,他在那一瞬间短暂回笼的神志,还要得益于我那晚给他加的保险。我早就做了我的选择,谢天谢地,他也挺痛快地做了他的。后来他的徽记为自己的血所净化,又与你的合二为一,让你轻轻松松地就收拾了一个苟延残喘的魔王,这就是整个大陆都耳熟能详的故事了。可喜可贺,勇者的使命就此完成;有人受到世界祝福,当然就要有人承受诅咒,有失去,有牺牲,而与整个世界的福祉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甚至你本人也是这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你还抱着他的尸体无法动弹,我就出现在你面前,预备要告诉你这些好话。可你竟然拽着我的袍子,问我这是否就是结束,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出路,你从前分明不乐意向我讨任何预言……一个勇者朝你落泪,这是我能想到最糟糕的噩梦了。 里恩……里恩.施瓦泽,你要当全世界的救世主,却还要我当你的,我还轻易地点了头——世界上哪来这样的好事?假如你还有半分清醒,就应当看出这作为陷阱都过于拙劣。你的同伴劝阻你许多次,你始终坚持说,你相信我——别说相信我,你最好巴不得你从来没认识过我。你毫无戒心地撞到我手心里,而我是个预言家,我甚至不能说我从未料想到这一天。 是以第二件事。关于我利用你的事。 我有备而来,当下就给你指了一条明路:越过火山,越过冰川,在无人涉足过的世界尽头,矗立着一座时间的神殿。你本身通过徽记与巨硕之力紧密相连,只要愿望足够恳切,就可以短暂地回溯时间、辗转过去,你既是勇者,或许真能创造一些小小奇迹。我大着胆子跟你保证,现状不会变得更糟了!至于短暂有多短暂?过去是哪段过去?奇迹又是何种概率?我故意不提,你也就真的不问,把这些都自动当成不可宣之于口的奥秘,毫不犹豫地就投身到时空的乱流里……而天真迟早要付出代价。 你睁开眼,就发现事情与自己预想的大相径庭。你可能猜测自己会回到那个染血的战场,或者王都喧闹的集市,再不济,也是你十六岁那个普天同庆的夜晚——总之不会是拿着木刀站在你家院子里,一抬头,发现练习的桩子看上去有你两倍高。你妹妹跳下回廊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发起了愣,只有我知道这情有可原:一般人绝不会有回到自己七岁时的体验。七岁的孩子能干什么?魔王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你。你寄希望于勇者的力量尚未失效,但努力了半天,手上的徽记也只是微微发烫,形状都不明显。假如你成年后的魔力是大海,那现在就连一条溪流都算不上——以你现在的力量,使用一个最简单的传送魔法已经是极限了。 你别无他法,只能碰碰运气——你记得他跟你提过的家乡名字,就这么直接传送了过去,指望着至少能跟他说上几句话,留下讯息作为预警。等到了地方,你才察觉自己以前可能上了他的当:这城市美丽富饶,丝毫看不出魔物侵袭过的痕迹;不如说,在这个时候,整个大陆本就没来得及笼罩在魔王的阴影里。你于是循着沿街的露天店铺,一路跟商人和居民打听他的名字……得亏你小时候生得雪白可爱,活脱脱一个小姑娘,又一脸忐忑不安,街坊领居都疑心是那个出名的混小子欺负了你,还有人自告奋勇,领着你找他算账去。他本来正在熟识的店家里蹭吃蹭喝,结果被来者不善的阿姨们给吓了一跳,见着你显然是一头雾水——倒不是无辜,依我看,纯属搅和的事情太多,自己也记不清哪桩招惹了谁。 别说他此时压根不认识你,他本质上只是一个有几分鲜活的、过去的投影,比水中月来都更虚幻,竟然也能让你当众发起傻来……他只好牵过你就跑,好单独问清楚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你起先把话说得颠三倒四,说自己是勇者,从未来穿梭至今,又说他死在了你的面前,搞得他莫名其妙,琢磨着是不是该把你拉去看医生。然后你突然转了话题。你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他喜欢吃什么,擅长几种游戏,喜欢的女孩儿会是哪个类型——我说句实在的,你的记性真不该浪费在这种地方——但就是绝口不提他今后多半还得喜欢你。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后悔了?觉得如果你们没走到一起,他不至于这么干脆地就把命给豁出去?所以他刚看起来有几分信服,你就攥着他的手,逼他跟你发誓无论今后遇到什么事情,都务必要优先自己的性命,然后把其余难题都交给勇者、交给你来解决。你的决心如此之大,以至于手上的徽记烧了起来,让勇者之星在白日里迸出了一瞬短暂的光亮——早了九年,是绝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导致你终于在见面后的违和感里清醒了过来,看清了眼前的事实:他手背上自始至终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怎么也看不出有变成魔王的潜力;而你手上一个完整的徽记,是你的与死者合二为一,此刻它们从形状到力量的涌动方式都如此浑然一体,好像生来就不曾分离。 ——你被算计了。直到这个时候,你才隐约领悟到这一点。采信我的提议,是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令勇者之星提前觉醒,则是你犯下的第二个,你给魔王点亮了烽火,指明了道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一个勇者就在这儿,但他不知何故尚未成熟,所以要夺取通往巨硕之力的钥匙,再没有比这更巧妙的时机——于是你眼睁睁地看着魔物成群来袭,转眼间就把刚才还热情接待过你的城市蹂躏得体无完肤,而你,既是勇者,又是元凶,你对这一切无能为力——谁叫你才七岁呢?你甚至保不住你自己。他甩开你的手就往城里跑,非要去亲眼确认城市的惨状,这就是把刚答应过你的事情完全抛之脑后了——可见过去,现在,未来,他都没打算过听你的,你喜欢的也就是这种混账。他急着去送死,并且完全没辜负他倒霉的天性,你再找到他的时候,他灰头土脸地被埋在瓦砾下,旁边还站着一个放声大哭的女孩儿。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他马上就要断气了。 你是不是想不通?又或者直到此刻才想通?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是你放着他不管,他毫无疑问今时今日就要葬身此地;而如果把徽记分他一半,不属于他的力量能暂且保他一命,让他多活几个年头,及至与你相遇,可最后仍然难逃一死。 这个选择难做吗?在我看来,反正结局都一样,只是过程略有差别而已。但你果然选了后者。徽记不完整之后,你再也没有资格干涉时间,很快就被卷了回来,副作用显然不小,你看起来好像死过了一次……我同你说过,现状不至于更糟,这后面其实藏了半句话:现状绝不会更好。你消失之后他被魔王的手下发现,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好诱饵,记忆洗洗干净,再放任自流地长大,他会天然地被另一半徽记的力量吸引,找到你、本能地获取你的信任,并在最后关头成为一击致命的凶器。我好心好意地劝你:他的死是一开始就写好的桥段,既然命都算是你给的,最后又还给了你,本身也并无任何不妥;你已经够对得起他,是时候忘却过去、展望未来,拥抱你光明的前程……结果你跟没听见似的,还能冷静地朝我发问:徽记的确只剩一半,那另一半现在在哪里? 还能在哪儿呢?你在问的时候,心底难道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于是我像任何一个阴谋败露的野心家一样,无可奈何地举起手来让你看,让你的同伴们看,欣赏他们惊愕的表情,顺便配合你把这出戏码推到高潮—— 亲爱的勇者!这可是你自找的。我称你为勇者,这其实都抬举了你,因为与伟大的历代先任们不同,你天生就是个残次品。你出生时巨硕之力无法全部降临,只能在混沌中被生生撕成两半,祝福赐予了你,诅咒加给了别人——那个你心心念念的死人。你和他,你们注定要相互争斗,直到其中一个成长为真正合格的容器,能将另一个置于死地。但无论是哪个,不具备全部的力量,就很难在冒险中存活,更别说杀死魔王——因此我应运而生。我早说过,我代表的就是巨硕之力的意志,意即我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里恩.施瓦泽,你应该庆幸,因为我选的是你。这条路可真不容易……我要像保姆一样兢兢业业地为你扫除障碍、指点迷津,要对你和颜悦色,还要照顾你脆弱的自尊,保证剧本分毫无差地跟书写好的那样进行。我的活儿干得挺漂亮的吧?可一旦等到你除掉魔王,我的存在就多余了、不必要了、该被销毁了……这不是岂有此理?所以我动了些小手脚——给了你一点儿幻觉,让你自以为回到了过去,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力量。我说,你总该有几分自知之明,那一半力量本就跟你这样的半吊子不合衬,还不如大方点交到我手中,顺水推舟地当作对我恩情的谢礼。我是利用了你没错,可反正死人怎么样都回不来了,多在世上留一个朋友,不也没什么损失? ——我自忖这套说辞十分讲究,极尽卑鄙无耻之能事,又兼之声情并茂,起码对你的同伴们就挺有效的,他们个个看上去都急于冲上来砍我两刀。但你……里恩.施瓦泽,你可能是个千载难逢的缺心眼勇者,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居然第一次对我说:我不相信你。 我后来想了无数次……怎么也不明白我是哪里露了马脚,因为不管你心底还有什么疑惑,本不该属于我的徽记出现在我手上,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即使到了现在,我也很难想象你清晰地把握过事件的全貌,只能说或许又是你那天性的直觉起了作用,因此你才会提出那样一个匪夷所思的条件:你愿意把另一半徽记也给我,只要我答应摘下面具,让你看一眼我的脸——得亏有面具挡着,否则我当时的表情想必是要出丑了。看我不开口,你倒还有心思冲我笑,问,难道作为预言家,你不曾预料到这个状况吗? 你让我差点功亏一篑。我别无选择,只有欠着你这个答案……欠了几十年。所以今天我来同你说第三件事。关于我欺骗你的事。 ——你问得对。我不曾预料到这个状况,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预言家。 我是谁?比起这个,更合适的问法可能是,我是什么?我首先肯定不算是个人了……甚至都不能算一个亡灵,顶多是一段戴着镣铐的的记忆。这记忆里有许多事情,大部分自然都与你有关,毕竟我一直等着你出生、成长,看过你最好和最坏的年纪,直至你没入黄土,生平变成墓碑上的一段文字……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见证你的一生。但还有另一个人的故事。一个现在只有我记得的人了的故事,我也想讲给你听——我只能讲给你听。 他是个比你更傻的勇者。长得出色,人缘也好,性格别扭的地方瑕不掩瑜,并且在历来的勇者里,很有可能是最强的一个——除了这一点以外,他与你并无太大不同,甚至你们糟糕的择偶眼光都如出一辙。他和同伴的旅程偶有波折,但总体来说很顺利,大家都信心十足,以为会迎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魔王不是白白被叫做魔王。真要说起来,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一种谬误,它与寻常的怪兽、魔物一类有着本质的不同——如果硬要把巨硕之力奉为神,那魔王就是邪神。自世界上有第一个人开始它就在了,它诞生于人心,来自人们视而不见的自己,一切的爱恨嗔痴都是滋养它的温床,因此它的力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被默许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没的鬼魂……你不能指望真正消灭它,除非你杀死世界上最后一个人。而巨硕之力代表的是秩序、克己、博爱——一切使人得以上升为神的美德。这种空中楼阁的理想却要用凡人的肉身来承载,本身就不切实际;勇者只是听起来好听罢了,实际上就是个倒了大霉,注定修行一辈子的苦行僧。与之相对,魔王本能地把世界引向混沌,它唆使所有人听从本能,屈服于自己的动物性,往深渊里沉—— 光越亮,影子就越暗,因此你能够想见,这两者的力量并非此消彼长,而是水涨船高。他是最强的勇者,意味着他要对付的是有史以来最狡猾、最难缠的魔王。他们进行了一番艰苦卓绝的战斗,敌人烟消云散的时候,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互相击掌、拥抱,预备庆祝胜利——而魔王等的就是这一刻。它从影子里向勇者发起偷袭时,盗贼是最快反应过来的,直接替他挡了这一击,疼是真疼,但心里还挺高兴——能在喜欢的人面前逞英雄,任谁都要高兴,更别说救的这个还是世界的救世主,沾着他的光,兴许还能名留青史,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他死前净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然后他看到了勇者的脸。先是觉得稀奇,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勇者哭;之后才觉得,真作孽啊……还很后悔,可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一个勇者朝你落泪,假如还有比这更糟的事情,那就是你必须得面对这情景两次。两次还都由你一手造成。 他的死只是个开始。这一次魔王想的远不止干掉勇者这么简单,它要一劳永逸地打开通往巨硕之力的大门。勇者在巨大的痛苦里陷入了混乱,甚至产生了一些荒唐的想法,比如他开始怀疑自己根本不配做一个勇者,又比如他愿意付出随便什么,只要能挽回盗贼的性命——本都是些气泡一样琐碎的念头,可对魔王来说已经足够,给它一道裂纹,它就有本事把裂纹变成罅隙、变成伤口、变成难以愈合的空洞。勇者的魔障给它架起了通往巨硕之力的桥梁,于是它拿出早已准备好了的剧本,表象取自勇者的愿望,底色则铺陈着自己的野心,借着巨硕之力的能量,给整个世界施加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幻梦——让你能再一次遇见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的梦。这剧本你也并不陌生,因为我一字不漏地说给你听过了,就在那个你再次失去徽记的地方;按照原计划,你会轻而易举地折在他手里,在你送命的刹那,渗透了十七年的梦境将彻底取代现实。 ——我想我不必再自我介绍了。为了反抗这出荒诞剧,巨硕之力选了我。因为我是矛盾的起点,梦与现实的分界线,是唯一经历过真相、还能逃脱于剧本之外的幸存者。 我从来不会预言。我跟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只是因为我记得。 但仅被一个人承认的真实,还有资格成为真实吗?对你而言,对世界而言,什么才是真实?你在十六岁时带着半个徽记觉醒是真的,你同时遇见我和他是真的,你们在树林中交换的亲吻是真的,而他问也不问你的意见、光凭我几句话就擅自去死,这也是真的。不止是你们——里恩.施瓦泽的残缺只是一个起点,是在湖面投下的小石子,看似不起眼,但涟漪层层扩散开去,攒动波澜、掀起巨浪,最后竟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梦境侵蚀得太深……证据就是即使他已经死去,也没有人从梦中醒来,连你都是如此,这就是现在整个世界的意志。时至今日,如果简单粗暴地否认这段历史,所有人都将陷入错乱;但如果不加干涉,等在前面的只有一处断崖——魔王原本就没有给你准备获胜后的剧本。 所以我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在真正的世界里,关键的只有两件事:故事的开头,你必须一出生就带着全部的徽记;故事的结尾,你必须失去其中一半——这既是魔王趁虚而入的不可逆后果,又是梦境的痕迹得以存续的基础。扭转了这两点,真实就能凌驾于梦境之上——这就是你那段奇特经历的真正意义。我哄你那是个幻觉,远没这么简单,那甚至不是单纯的回溯时间,你是要去剪掉长歪的枝条,再把正确的因果给嫁接回来——而这个计划中只有一个难题。不,不是指你只有七岁。我从不认为年纪小能难住你,何况你到达的时点越早、影响越少,世界的阵痛就越小。这一早就决定好了。 我指的是徽记。 你跟我提条件的时候,旁人都吓得够呛,不知道你纯属信口开河,只是为了看我反应。身为勇者,你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徽记的本质——那不是一块能随便拆来拆去的拼图,它是与巨硕之力订立契约的证明,是直接打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想要毁约,就必然要遭受到撕裂灵魂的痛苦。这与人类的求生本能背道而驰,不是光有决心就能实现,但我恰巧知道怎么办到这件事——答案很明显,让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因为你再死一次就够了。对此我不能说百分百的把握,因为你不见得能想起来这么做,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做到过。这是次危险的走钢丝,而我在用两个世界跟你赌。 我赌赢了。 本来当你确认过只剩一半的徽记后,整件事就算大功告成。你会对我产生疑心,这也在我预料之中,毕竟结果跟我承诺过的委实南辕北辙。但我不能让你意识到你所经历的是真的:我要的是世界明明已经回归现实,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为此我特意准备了一套说辞,不一定是最合适的,显然也跟温和沾不上边,我存心选了最偏激的那种,而这纯粹是为了我自己——在给过你希望,又亲手把你推回绝望之后,无论作为谁,我都不能再忍受待在你身边。我情愿你恨我,这会让我感觉好得多。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的疑心完全用错了方向……或者说用对了方向。你用疑问把世界重新架在了悬崖边,我只好当时就摘下面具来给你看: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着实没什么观赏价值——这种程度的障眼法轻而易举。我对你说,满足你的好奇心只是举手之劳,徽记就敬谢不敏了,你倒也还是很平静……自从亲眼看到我手上的徽记开始,你始终都很平静。那天你拦住了所有冲动的同伴,也不再坚持,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之后有一封信寄到我手里——这真奇妙,我的行踪分明飘忽不定——只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连称呼和落款都没有。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从得知你是怎样猜测我的身份,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只有一个,而他早死了,很像他会犯的浑;我就完全不同。我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因为我的命金贵得多,是只有我记得的那个勇者杀了自己换来的。我跟他费尽了心思——他救活了一个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我救活了一个里恩.施瓦泽;但我和你,我们再也无法把真正喜欢的那个人还给对方。你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尝试联系过我,这实在是明智的选择。真要对着活着的人悼念死者,未免也太讽刺了。 但与你相比,我实在太闲……你活着的时候,我尚且能远远看着你东奔西跑。你不做勇者了,还要做王国的英雄,要做世人的楷模,要做肉体凡胎的神明。徽记都只有一半,你到底在逞什么能?我眼看你有了皱纹,长出白发,最后走也快走不动了,还跟你十六岁时一样,坚持把背脊挺得笔直。而我甚至不会老——这对我着实不公平。后来你不在了,我便连消遣都没有地方消遣,又这样无趣地过了一二十年……好在终于是时候了。 ——敬爱的勇者。今天是个好天气,我过来的时候,见到沿街花都开了,很适合倾吐本该带进坟墓的秘密。与你初次相遇时,我向你自我介绍,说我是一名预言家,是世界上最初和最后一位先知,代言巨硕之力的意志,知道你所有的事;比如你现在正在迷路。你脸上发窘,但在我指完路后,还是很有礼貌地道谢,又问我怎么称呼。我答道,我没有名字,你只需要了解,我是你永远的朋友——这话真自来熟,而你没怎么犹豫,就笑着说,我相信你。我活得太长,辜负这份信任又太久,今日一别,有预感能久违地睡个好觉。里恩,里恩.施瓦泽,我做这一番长长的告解,不是在请求你的原谅;与此相反,我希望你不原谅。毕竟在我和你漫长的交往中,绝对属于真实的,就是我对你的隐瞒、利用、以及欺骗。 Fin.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其实算是自由发挥的dq11趴,勇者有徽记和回到过去都是原设定,其他纯属胡编乱造,有错是我错,不能怪dq,dq唯一的错是让我看到过于rio卡缪主 2. 螺蛳壳里做道场太难,知道能力够不到,也还是手痒想试验,对不住我西皮了!请大噶多包涵
2017-12-01

窄门

*tls捏造,一点点私设,双箭头却并不谈恋爱的crrn 窄门 里恩第三次从梦中惊醒时,月亮还朗朗挂在中天,并未西斜。库洛守着夜,拿枝条拨了拨火堆,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即使映着火光,也看得出脸色发白,而眼底发黑。里恩坐了起来,许是觉得冷了,挪得离火堆又近了一些。库洛说:“起来做什么?还轮不到你。” 里恩伸出手来烤,嗓子有点哑:“我做了个梦。” “你想和我谈这个?” 库洛把水囊抛给他,里恩接住了,但并不喝,温和地笑了笑:“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吧?是读书时候的事情,因为在下雨,所以多半是六月。我边听广播边写报告,密丝缇小姐在说海都的夏至祭,说到了晚上,海湾里会亮起无数灯火,我于是想,总有一天得去看看……”他看向库洛,“那时候你还没搬进来。” 库洛淡淡地:“你也确实去看了,时间掐得挺好,第二天奥尔蒂斯引以为豪的灯塔就被轰沉了。”他把树枝抛进火里,爆裂声中迸出几点火星,险些没溅到里恩身上去。他说:“说完了?说完了就睡,明天还赶早。” 里恩握着水囊,也没说什么,裹紧毯子重新躺下身去。他闭着眼听山里的响动:风声,细碎的虫鸣,噼啪的木柴,库洛和自己呼吸的声音。库洛的声音此刻重新响了起来:“要是八叶一刀的门生不懂得怎样吐息才能进入假寐,我不介意直接把你打晕了事。” 里恩翻过身,背离了火光和身后审视的视线,这次居然很快沉入到无梦的睡眠中去。他这一觉睡得长久,等到再睁眼,天边已经能看到熹微的晨光——毫无意外地,又是新的一天。他撑着身体起来,一眼看见库洛正倚在上风口的石头边,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头垂着,正往下一点一点。里恩看了半晌,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眼熟:他当年上课打瞌睡也是这般模样。里恩有点要笑,库洛却睁开了眼,眼神是从未入睡一般的清醒,只有看过来的时间比寻常的眼神接触长了几秒,没有观察、没有推敲、没有设防,只是单纯看着他。片刻后他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开始收拾身边的行李。 你昨晚为什么没有叫醒我?里恩应该这样问,但库洛既然不提,多半就是懒得答他。 黄昏降临后灵脉空前地活跃而紊乱,精灵之道一夜之间尽数错了位,昭示帝国误入歧途的命运。他们刻意避开铁道线,也不靠近街道,翻越重重山脉一路北上,一直往北地腹内的某个盆地里去。翻山越岭对常人是难事,于他们倒不在话下,何况海拔越高灵力越稀薄,红色灵草到了这里也销声匿迹。库洛压着兜帽边,在猎猎山风里眯起眼来查看地图:“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森林边。地势平坦些,也方便换乘马匹,你……”他抬起眼,发现旅伴正站在山崖边。他把地图攥在手心,沉下声喊:“里恩。” 里恩回过头来,神色如常:“我想起来这附近是阿尔斯塔,有个学生家在那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库洛站在原地,无甚起伏地说:“还能怎样?没有做了幻兽和魔煌兵的牺牲品,也迟早要被征兵。各人有各命,别说一个阿尔斯塔,整个帝国都朝不保夕。这世道谁没了命都不冤枉,有你没你,这件事都不会……”他突兀地打住,自觉话说得过了头。这想法没在面上流露半分,他转过身去沿着山道继续往上,听见风里传来里恩模糊的笑声。里恩跟了过来,走在他旁边,开口没头没尾一句话:“今天还是把我叫醒吧?” 库洛不置可否地一点头。里恩又说:“其实想一想,自从帕坦古艾一别,我们还没有好好聊过天。” 库洛直视前方:“和你聊天能有什么好事?你把皇女殿下堂而皇之地劫走,凯恩那大叔气得七窍生烟,差点没把我开除。其他人也就罢了,薇塔乐不可支,老爱拿这个当笑柄。”里恩偏过头看他,只见到一个兜帽侧面的形状:“你果然都记得。”兜帽里哈出一口白气,声音无所谓极了:“记得又如何?没心没肺的日子好过得多,没命还能更好——是乔治不够朋友,非得把我卷进一堆麻烦事里。” 里恩动了动嘴唇,想问,我是不是也算你的麻烦?并且几乎能预想到他会如何应对,如果面对的是十七岁的自己——宽容地嘲笑他两句,说别再撒娇啦,还会轻轻拍他的头发。这一切都仿佛触手可及。可他们早已长成一般高,岁数再也说不清长短,谁也不具备撒娇的特权;就连看似和睦地并肩行走在一起,也像堆砌在无数的妥协与未知上,摇摇欲坠的一个幻觉。果然他话还没出口,库洛已经说:“少自以为是了。想让我能睡个安生觉就别浪费精力胡思乱想。注意脚下,这路不好走。” 他句末话音融进了风里,显得有些含糊,冷意就打了折扣。里恩转过头,想,那些烧得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握紧双手、抚过额头、还锲而不舍喊着名字的,说不定也是一个幻觉——幻觉又如何?起码在交了好运的夜晚,能偶尔给人换一两个好梦。 他们顶着炫目的正午阳光攀上了山顶。穿过层叠云雾往下俯瞰,隐约望得见目的地附近苍郁的森林。里恩心里咀嚼着之前同伴给他的情报:巨神相争之地,冠有他唯一的血亲和仇敌的名字,兴许埋着潘多拉盒子里最后一点好东西。这情报是以足够露骨的方式被诱导得出,意味着里恩信或不信,都没有退缩的权利。他出神得明显,库洛把干粮递到他面前,问:“怕了?”里恩接了过来,道:“还真有点……”库洛停住了手,他于是补充道:“开玩笑的。” 他鼻尖和眼角都冻得发红。库洛看了两眼,别开视线专心去啃自己的那份干粮,末了说:“由不得你。”他拍了拍手上碎屑,站起来就要走,里恩却一伸手拦住他,示意他朝山下看:午后雾气渐次散尽,山脊在阳光中暴露出来,能看清从半山腰开始,不详的红色如瘟疫般一路蔓延。库洛倒不太意外:“该来的躲也躲不掉。”里恩专注凝视着远方,将五感澄澈后运用到极致,得出了结论:“灵力在前方全部收束了起来,像一个漩涡,山这面没什么动静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漩涡中心不远,应该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库洛看着他,这次难得多了几分认真:“怕了?” 里恩摇头,嘴角不自觉一抹笑意:“怎么会?反正轻易死不成。” 及至走了一两个钟,已经不得不拿出武器来应付暴躁的中小型魔兽,而库洛仍然保持着沉默时,里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库洛怕是对他不太满意。他将太刀上的血在草上一甩,有意无意开口道:“前头就得当心幻兽了。”库洛简短地应过,把双枪收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里恩缀在后面,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得加强配合……”库洛瞥他一眼:“Arcus的link不是连得好好的?” 里恩哑口无言。强而稳定的战术链接此时反倒成了障碍。他反省自己是否有说错什么,又觉得明明说的都是真话,真话即使使人不快,不也比一戳就破的谎言强?他踌躇不定,库洛忽然道:“等这事儿结束了,我准备给自己买一块墓地,哪天想躺就躺进去。” 里恩猝不及防,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你倒会说。哪儿来的钱?” “赌呗,再不行就借,”库洛随便道,“实在没办法,就地挖个土坑埋了也不错,省得麻烦。这不是现在的流行?”里恩握紧拳头,又松开:“别开玩笑了……”库洛笑了一声:“不爱听?可惜是实话,”他停住脚步,盯着他反问道,“你呢?你想做什么?继续给政府打工?教你的书?还是回领地继承爵位,看着妹妹出嫁?”这一连串问句堪称咄咄逼人了,里恩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从来都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比如艾丽泽的婚事,这就得从长计议;至于想要什么,关心的人一向不够多,甚或他自己都不是其中的一个——可库洛的眼睛还在咫尺间一瞬不瞬地审视着他,冷静而无情,几乎令人手足无措。他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抓住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一句话就要冲口而出:“我想——” 一句话未说完,库洛就见他骤然变了脸色。战术链接无声无息地亮起,他往旁边下意识一闪,正好让里恩拔出的刀锋堪堪擦过,与偷袭的爪鳌铿然相撞。里恩咬着牙道:“抱歉!”也不知在对什么致以歉意,就要揉身上前。这时节库洛已经把枪拔了出来,瞄准要害几发连射,硬是把庞大的幻兽身躯逼退了几步。他吼道:“慌什么!”魔法瞬发给里恩罩上一个屏障,才恢复了往常的战斗步调,在稍远处一边扰乱一边支援。 待将附近煽动起来的其他魔兽一并清理完,太阳已经半落了山。两人多少挂了彩,库洛脸色不大好看,收起枪来去查看里恩的伤势:大多都是些轻微擦伤,只有手臂上一道伤口深了些,位置也不太妙,是应付最初偷袭的一击时留下的。里恩不很在意地挥动手臂:“不碍事,魔法应急过了,养一个晚上就能好,”又问,“你没事吧?”库洛一声不吭,拉过来给他简单包扎过了,才道:“找地方扎营。今天不赶路了。” 里恩看了看天色:“现在还不算很晚……” 库洛打断了他:“下次再这样,我会直接断开arcus链接。” 里恩僵住了——在所有库洛可能会说的话里,这是他做梦也料想不到的一句。他问:“为什么?”一出口发现声音都变了调,而库洛神色冰冷:“你不明白?我一个人收拾那些魔兽,只怕都比刚才更快。里恩.施瓦泽,你现在这种瞻前顾后的战斗方式,在今后只会成为累赘。” 里恩静了下来。库洛不放过他,又逼近了一步:“信任我或者信任你自己,你总得选一个。”里恩仍然不答话,因此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 晚上山里落了雨。他们勉强找了个洞窟生火,按照惯例,库洛仍然是先值夜的那个。里恩背对他躺下,呼吸间能隐隐闻到动物骸骨的腐臭味。持续的无益的僵持使人疲惫,但这层困倦只是浅浅地裹着他,进不了脑子里去,他毫无睡意地看着洞穴顶端的一角。一滴凝结的水珠正要坠下。 从呼吸声就能分辨出他有多清醒。库洛把更多柴火加到火堆里去,雨天柴火都发了潮,效果不大理想。他扫了那团毛毯一眼:“要是睡不着,今天就换你先值夜。” 里恩坐了起来,道:“我还以为你准备把我打晕。”库洛看也不看他:“如果那样有用的话。”他径自靠着石壁闭上眼,里恩安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看见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出明暗不定的阴影,跟某个十月的夜晚很像;然而三年都过去了。他听见呼吸逐渐匀长,就站起身来,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毛毯不厚,还残留着一点单薄的体温,库洛在他的影子里半睁开眼:“我不会感冒。” 里恩惊讶地看着他——自然不是对于他竟然醒着这件事。他笑了笑,索性在旁边坐下:“我知道。我就是想这么做。”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里恩留神听了一阵:“这雨估计还要下几天,路不会太好走。”库洛看着火光:“所以得注意脚下。”他意有所指,里恩弯了弯嘴角:“不光如此,也得考虑往后的事?你现在变啰嗦了。” 库洛平静道:“毕竟上了年纪。你看,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难得愿意开玩笑,里恩却拿不准要不要笑,又听他说:“里恩。你的路还长。” 言下之意是跟自己不一样。一团难言的苦闷压在里恩胸口,平日他们都对这情绪默契地视而不见,可如今库洛不肯,执意要从那里面把他的心给抓出来:“我的游戏已经难以翻盘。但我一贯尽力,因此也说不上遗憾。直到乔治告诉我,这事没完;后来我看到你,想,的确如此。” “——里恩,”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理所当然一样,“这样下去,你的路会走不完。我怕这个。” 里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直到库洛侧过脸来望着他,他才迟迟地感到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怔怔地想,指点他珍重友人,挑衅他放手来战,告诫他一直向前、不要回头的,和如今这个死而复生还在他身边直白地陈述担忧的人,竟然会是同一个。库洛好笑地打量他:“怎么了?又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有多少人对你不放心,你自己心里有数。真是罪孽深重。” 他们出发时能来送别的人不多,而人人都是一张饱含隐忧、欲言又止的脸。里恩移开视线:“我知道,”就连罪孽深重这件事也是,“大家都对我很好。”这跟他惯常会说的“我没事”是一样的苍白,库洛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将毯子重新围到里恩身上,而后单膝跪到他身前:“里恩,看着我。” 没裹好的毛毯滑落一角。里恩抬起眼来。 “我所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从未后悔。加雷利亚的要塞也好,海姆达尔的屋顶也罢,煌魔城更是如此——所以我想我有资格说这个,并且这次也一定不会后悔。”库洛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都是你的错,里恩.施瓦泽。杀死圣兽,开启黄昏,让整个大陆陷入一片混乱,无数人死于非命、流离失所——直接导致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你手上染过了血,今后也休想能洗掉。” 一个闷雷滚过。 里恩瞳孔不自觉放大,在他眼前发起抖来。库洛按住他的肩膀,强硬且有力,刻意无视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栗:“你听着——这样天大的过错,如果不是一个完整的里恩.施瓦泽,就不配对此感到痛苦。路再长,只要你愿意,也一定会有人陪着你走;但时候不到,无论是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你都永远没有资格推开尽头那扇门。” 他的话音在有限的空间里寂寥地回响。一直等到雨声渐渐小了,里恩终于不再抖,库洛才把手挪开,自嘲道:“这要被大小姐她们听见了,我肯定是得挨揍,虽然你心里未必不清楚……先说好,我可没有说对不起的打算。” 里恩碰了碰干燥的嘴唇,哑着声音道:“谢谢。”库洛看他片刻,略一点头:“不必。”就要站起来,却被里恩伸手拉住。里恩脱口道:“只要我愿意……”这句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幸好库洛没怎么犹豫,就回握住他的手,于是里恩确认了:在他许多个海市蜃楼的幻梦里,确实有一个是真的。库洛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没法向你保证任何事——除了我现在在这里。” “……这也是实话?” “实话,”库洛笑笑,“好听的谎言你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吧?何况会对你说好听话的人太多了,就算你想听,我也不会说。” “……我相信你,”半晌,里恩冲他扯出一个笑,那是个要掉泪的表情,“别怀疑这个。”他的话语与热气一起口中呼出,心口却凉了下来,慢慢沉到海底。直至一片阴影罩住了他。库洛倾身往前,将他谨慎地、连人带毯子地抱在怀里,自言自语道:“……虽说如此,想要不对你温柔可真是太难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 里恩僵硬着睁大眼睛,库洛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是哭泣也没关系的意思。他毫无顾忌地在这样一个怀抱里给予全部的温情,意味这是第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次日太阳升起来,这一点温情也就要如隔夜的露水一般蒸发干净。里恩颤抖着,将手抚上他的脖颈:温暖的血管就在他手下毫无防备地搏动,而库洛还在稳定地、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仿佛一无所觉。里恩把手臂收紧,将头埋在他脖颈之间,终于一败涂地,发出不成调的悲鸣。这个雨夜漫长而潮湿,最后有没有眼泪流下来过,始终无人分清。 Fin.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友情出场的那个盆地就是人见人爱的オスギリアス盆地 2. 是学长厨,凛凛粉,zqsg萌西皮,看起来再不像也真的是(……)
2017-11-16

坂道

*没头没尾小故事,you jump I jump的老梗 BGM当然是这个:rolling girl 坂道 里恩站在高台上。 这是一条长长的、长长的坂道。尖石错落,荆棘丛生,还有无数出人意料的陷阱,长长地、长长地,延伸到视线所不能企及的黑暗中去。传说坂道尽头有巨龙,有多得能让穷光蛋变成国王的宝藏,有一千滴人鱼的眼泪,散落在无人问津的谷底,幽昧中烁烁发光。光芒里恩没看见,没人看见过。 起初有许多人跟他一起滚下这坂道。坂道很危险,里恩无数次头破血流、筋疲力竭,折断一条胳膊或腿,或被石头碾过,或葬身蛇鼠之腹,这都是常有的事。坂道让他受伤,但坂道不让他死,没人会死在坂道上。新的一天太阳升起来,鲜血从草叶尖坠入泥土消失无踪,滚下坂道的人毫发无损地回到高台上。一天又一天,坂道没什么不同,只有高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地,终于只剩下里恩一个。 他已经独自滚下这条坂道很久了。也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难以忍受,只是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地滚落。这一天他重新降生在高台上,世间万物都是新的,他也是新的,像从未受过伤一样。新的里恩睁开眼睛,然后睁大了眼睛:高台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里恩很吃惊。他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打招呼的时候就有点结巴:“你、你好。你是谁?” 白发青年笑嘻嘻,在朝阳光辉中看起来暖洋洋。他冲里恩点头:“你好呀。虽然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可知道你是谁哦?” 里恩久违地坐在高台上和人聊天。青年跟他自我介绍,于是他知道了这个人叫库洛。库洛说,你很有名!人们口口相传,说你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滚落坂道。一半人们为你加油,说你迟早能看到坂道的尽头;另一半人们嗤之以鼻,说你迟早要跟他们一样放弃。 里恩说,你属于哪一半呢? 哪一半都不属于。库洛说,我只是好奇,想来看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我是个怎样的人?里恩迷茫地想,你不都知道了吗,只是在日复一日地滚落……他站起来,面前是他熟悉的,长长的、长长的坂道。他第一次在坂道边犹豫了,转头问库洛:你要不要一起来? 库洛没有跟他一起来。里恩还是独自一人滚下坂道,但每天回到高台上,都能看到库洛在等他。库洛有一个神奇背包,每次都能从背包里掏出各种好玩的新玩意儿:一听生锈的罐头,加点水使劲摇一摇,它会把水变成新鲜的番茄汁;一个破破的留声机,吓吓它,它会突然开始播放二十年前流行歌姬的怀旧金曲;一节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枯枝,说上十句我爱你,它会绽开满手都捧不住的白花来。 库洛好像一个魔法师。里恩忍不住这样说,库洛就笑了,有点狡黠地,说,别傻啦,我只是个骗子。 这天库洛带来一副扑克牌。他们打完一局,里恩赢了。又一局,里恩又赢了。再来三局,里恩还是赢。里恩有点不想打了,他觉得库洛在让自己。但库洛还是很兴趣盎然,一边打牌一边跟他聊天。 “里恩,你为什么想滚下坂道呢?又痛,又辛苦,我连试都不想试的。” 里恩想了想,出了一张牌。“我也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你看,坂道就在那儿,总得有人需要滚落下去,不是我,也得是别人……但没有别人。” 库洛放下牌,若有所思地看他。里恩安慰地补充道:“虽然会受伤,但你看,毕竟是不会死的!而且你总会想,这么痛、这么辛苦,说不定尽头有什么好东西呢?” “但也说不定,尽头什么都没有哦。” “那也就没有了吧。”里恩也放下牌,想,那我可以去找你,跟你一起打牌……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把牌收起来递还给库洛,抱着小小的踌躇,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库洛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我才不要呢!又痛,又辛苦,又对尽头一无所知,天底下愿意坚持这样做的傻子就只剩你一个啦。” 里恩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库洛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里恩第一天见到他,就觉得他很好看,所以他生不起气来。他闷闷地说:“那我去了。” 库洛不再笑。他一本正经地说:“那我等你回来。” 里恩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他脸红红地滚下了坂道,所有感官都放大十倍,觉得当真是又痛、又辛苦,以至于滚到中途他就改了主意——他不想要库洛跟他一起来了。他一边滚,一边走神,很快就把自己卷进了荆棘丛里去。 里恩仍然日复一日地滚落。他在坂道上倾注了所有的勇气、智慧和信念,绝没有人比他在坂道上流下的鲜血更多,因此也没有人比他对坂道更熟悉。好多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隐约看见了坂道的尽头。这一天朝阳升起来,他和库洛说,我说不定很快就要成功了。 “恭喜恭喜!”库洛真心实意地送上祝福,又有点困惑,“可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里恩答非所问:“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坂道尽头什么也没有,连回来的路也没有……” 库洛哦了一声:“假如真是那样,你今天就不会再滚下坂道了吗?” 里恩摇摇头,我总还是要去的……但他又问:“我不再回来的话,你就不用每天在这里等我了吧?” 库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是当然的。毕竟就算我再来,也见不着你了呀。” 他看着里恩,红色眼睛好像无辜蜜糖。里恩胸口揪起来,想,我确实是不能期望他能说出别的话来,毕竟我都要滚下坂道去了……他故作轻松地说:“说不定明天你就见不着我了。” 库洛眨眨眼,说:“是吗?那我得提前跟你说再见啦。” 他们第一次说了再见。里恩没有料到,库洛竟然这样守信,说过会等,风里雨里也等过他;说过再见,就果真从此不再出现。里恩一次又一次地降生在朝阳中的高台上,高台上始终空荡荡。新生的天风浩浩掠过,掠过他,又掠过无尽青草,连绵绿树,直到大地尽头。 他独自滚下这条坂道太久了,如今不过是回到从前。他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难以忍受,仍然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地滚落:他的归宿就在坂道的尽头。终于这一天到来,他站在高台边缘,过去的一切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是时候了。他弯下腰来,跟往常无数次一样,服从重力,从坂道上心无旁骛地滚落。他已经可以熟练地避开大多数险途和陷阱,每分每秒都离尽头更近;可是坂道是这样长,他在朝阳的第一缕光辉中启程,于正午时分收获了九十九道伤痕,一直到天幕低垂、月亮升起,他都不曾停歇。 倘使里恩没有窥见过坂道的尽头,那他可能会想,这个见鬼的坂道,根本没有尽头……但他早就知晓了无人知晓的奥秘,因此当他在泥泞中滚出一段距离,终于得以停下来时,也并不感到十分诧异。他头破血流、筋疲力竭,靠着坂道艰难地喘息。月光淡淡洒落,一阵风很轻地吹过去。里恩睁开眼睛,然后睁大了眼睛:他的面前蹲着一个人。 里恩吃惊极了。他说:“库洛!你怎么在这儿?” 库洛看上去无聊极了:“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里恩结结巴巴:“这、这条坂道很危险,你是怎么下来的……” 里恩现在看清了:他的衣服划得破破烂烂,处处能看见伤口。因为彼此都是一头一脸的灰和血,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滑稽,库洛笑着扮了个鬼脸,说:“因为我是个魔法师。” 里恩顿了顿,也跟着笑起来:“你才不是。你是个骗子。” 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互相搀扶,走过一段路程,去看坂道的尽头:那是一条新的坂道。尖石错落,荆棘丛生,想必有无数出人意料的陷阱,长长地、长长地,多半比他们滚落的那条还要长,一直延伸到足以吞噬所有光线的深渊中去。没有人知道尽头有什么,可能有海水,有烈火,有鲜花在树丛中盛放,幽微处虫蚁杂然作响。又或者什么都没有,这又怎么样呢?里恩想,始终还是要滚落,这只能是我。于是他轻声问他的魔法师、他的骗子、他的在坂道尽头等待了不知多久的唯一的旅伴:“你要不要一起来?”库洛还是笑着,一个字也不回答,然后握住他的手。 Fin.
2017-11-08

殊途

*现趴,凛凛丢了男朋友的故事,男朋友是个大型可回收垃圾 *会用到前传《家鸦与野鸦的投币式自动贩卖机》一些梗,前传是个普通小甜饼,不看应该也不太影响阅读 *zqsg谈恋爱,一点点R,雷归我,我西皮总是最好的 殊途 1. 里恩奋战一年的课题终于取得重大突破,一整个实验室都围过来,要他请客庆功。他在烤肉店被倚老卖老的同事趁机灌酒,带的学生也跟着起哄,一个个用苹果汁冒充啤酒,轮番来敬。酒兴高了,就有女学生大着胆子问,里恩老师,准备什么时候谈个女朋友呀?他回应得中规中矩:工作为重,这种事又急不来,等缘分到了再说。学生集体嘘他,要罚酒,托瓦努力打圆场:“你们别闹他啦。”递给他一杯热茶。里恩低声道了谢,慢慢把茶喝下去。店里暖气开得太足了,他开始有点晕。 出门的时候寒气冻得人一个激灵。里恩喝得最多,看起来反而没事儿人一样,坚持把每个学生都送走再走。托瓦问:“里恩君,你一个人有办法回去吗?”里恩安抚地笑道:“当然。别担心。我酒量很好的。”到剩他一个人了,就在路边发着呆等了一会儿车。有空车停下来喊他,他没应,车灯打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空白的神情。司机抱怨了一声,里恩回过神来,再想要拦,车已经开走了。 他其实还是晕,但索性不着急回家了,决定散会儿步顺便醒酒。初冬的月色很亮,在地上结了一层霜似的,他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酒量好不算骗人吧,他想,毕竟自己从没喝醉过。拐过一个弯,他在一个小公园里找到一台自动贩卖机,掏出钱包来准备买一罐咖啡。他知道自己视线在抖,拿钱的手也在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晕的。一枚硬币没拿稳,从他手里孤零零滚到地上。 里恩迟钝地眨眨眼,要去捡,这一弯腰胃里翻江倒海,顿时顾不上硬币了,扶住旁边的树干大吐特吐起来。吐完清醒了一些,他勉强支撑着自己,倒在附近的长椅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似的。他不太确定地望着月亮想,这就算醉了?那还好先把学生和同事送走了,否则不知道要因为这事被唠叨多久。 今天据说会迎来本市第一场雪。酒意的燥热终于下去了,里恩开始感到冷,比冷更多的是困,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别在这种地方睡啊。他昏昏沉沉,用脑中仅存一隅的理智提醒自己。“别在这种地方睡啊。”这声音甚至化作实体在他耳边响起。我已经在做梦了?他疑惑地想,接着一罐带着热气的饮料碰在他脸上,“喂,说你呢。”那个声音喊他。 一个真正的流浪汉站在他面前。那人把饮料塞到他手里,说:“喝了。”又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没事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声音粗声粗气的,硌着沙子一样。里恩费力地抬头打量他,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脸都脏兮兮的,蓄着一把胡子,看不出年龄,还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他下意识答道:“有高兴的事……要庆祝,所以喝多了。” 我跟他说这个做什么?他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随即意识到陌生人的东西本来也不该乱喝,尴尬地停住了手。流浪汉耸耸肩:“有高兴的事挺好。你快回家吧,这天气坐久了迟早冻病。”里恩点点头,说:“谢谢。”仍然握着咖啡没动。流浪汉不答话,固执地杵在他面前,古怪的石像一般,投下沉重的阴影。里恩笼在他的影子里,反倒涌出一点奇特的安心来,不由自主解释道:“我就坐一坐……太晕了,好一点就走。别担心。” “我不担心。”半晌,那人哑着声音说,这次终于走了。里恩目送他一阵,忽然想到,糟糕,饮料钱没给他。他犹豫着把剩下的咖啡喝了,没感到任何不妥,身上反而涌出了些暖意,困意也跟着重新翻涌上来。我就坐一坐,他想,好一点就走。他反复这样告诫自己,催眠一样地。没一会儿脸就歪在围巾里,沉沉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不知道昏了多久,直到一点凉意落在鼻尖。里恩茫然睁眼,坐起身来,眼睫上还挂着融化的水珠。一件大得出奇的外套从他身上滑落下去。雪安静地下起来了,大地白茫茫一片,像是谁也没来过。 2. 隔天他和同事一起在工程院食堂吃饭,说起这件事来。米歇尔不信任地问:“你没检查一下身上少没少什么东西?”兰迪冲他挥挥叉子:“喂喂,你就不能把人往好处想?”里恩实事求是地回答:“我确实检查了。什么也没少,他还帮我把掉在地上的钱包捡回来了。” 兰迪笑了出来。米歇尔半信半疑:“难道真是路过的好心人……有他的线索吗?既然外套还在你那儿。”里恩摇摇头:“我翻过口袋了,别说地址或者证件之类,连个纸头都没有。”米歇尔还要唠叨,雪天给陌生人留外套已经够奇怪了,什么都没有,简直怪上加怪……兰迪随口总结道:“行啦。有缘总会再见呗,”他专心去对付盘子里一块牛骨肉,“这故事想必你的学生爱听,关于他们里恩老师多么人见人爱。”里恩苦笑道:“饶了我吧。我感觉像是见了鬼了。” 下午开教职员会。里恩这两届虽然已经开始带学生了,到底还是新进,老教师懒得管的杂事都落到他们头上来。教导主任扶着眼镜看笔记:“诶,这一届学生社团的指导老师也该轮换了,学校分配给我们学院的社团有这些:剑术部、棋牌部、射击部……施瓦泽,你们几个分一分吧。”会后他和托瓦兰迪几个人凑在一起,一群人拿着社团列表挑挑拣拣,仿佛菜市场买菜。里恩顺理成章地分走了剑术部,兰迪举棋不定,拿着纸一页一页翻:“棋牌部虽然也不错,但学校里就没有更好玩一点的社团吗……”他忽然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列表末尾:“这个是什么,神秘现象研究部?” 里恩一滞。托瓦慌慌张张凑过去看:“主任多半是拿错表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部了。” “为什么?”兰迪好奇道,“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几年前出了一点事故,”托瓦从他手里把表拿过来,“后来人越来越少……去年成员不足,已经废部了。” 里恩平静地解释道:“你是今年刚调职过来,所以可能不清楚。四年前的春假,这个部的部长借研究雪怪之名带着队员去登山,遇上雪崩,所有人都没回来。这是起大事故,当时还上新闻了。因为这个,学校从此勒令所有的社团都必须分配指导教师负责。” “里恩君……”托瓦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兰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算察觉到这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话题,一锤定音道:“得,那我就棋牌部了。托瓦老师,麻烦你去跟主任说说更新列表的事啦。” 散会后里恩照常往实验室去。其实课题刚告一段落,没有什么必须要盯着的,主要是把结果整理成报告,在哪儿做都一样。他转了一圈,给学生提了些建议,又坐着敲了一阵键盘,但恐怕是实验室里不太透风的缘故,逐渐开始感到胸口发闷。一位女同学过来请教问题,看见他脸色被吓了一跳:“老师……?没事吧老师?你觉得不舒服吗?” 这下学生们齐刷刷看了过来。里恩定了定神:“没关系,昨天喝多了胃里不太舒服,不碍事。”女同学认真看他一会儿,强硬道:“请您现在就回家休息。”里恩还要说什么,另一位助教已经凑过来擅自开始给他收拾东西:“里恩老师,您现在看起来可以随时作为解剖样本送进隔壁医学院。请回去吧。” 他被学生们一窝蜂拥着赶出了门。 里恩好笑地站在学院门口。雪后的天还阴着,冬天的枝条光秃秃的,一只乌鸦在他头顶上怪叫。他在冷风里瑟缩了一下——刚才实际是随口搪塞学生,现下仿佛遭了报应,开始感到真实的胃疼了,顿时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其实他作息一贯良好,偶尔胃痛都是神经性的,倒是以前心脏不好,还动过刀,现在却也几乎与正常人无异。 他老实叫了车回家。家里没备什么药,他从柜子里翻出快过期的止疼片吃了两颗,又坚持着泡了个澡,发出一身汗。昨天到底睡得少,还挨了冻,爬上床的时候他已经困得快晕过去。刚躺下去手机就亮了,托瓦的头像跳出来,问,里恩君,没事吧?他迷迷糊糊回了个没事,还握着手机,就窝在被子里失去了意识。 里恩做了梦。 3. 还是夏天。今年是个酷暑,他在自习室里努力集中看书,有人趴在旁边聚精会神打游戏。他忍了半天,没忍住,叹了口气道:“你回去吧。”没人应。他伸手把对方耳机摘下来:“学长,你回去吧。” 库洛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掉下了悬崖。他一脸茫然:“抱歉抱歉……吵到你了?” “不是,”里恩有点烦躁,蝉鸣声太响了,“你也不是来自习,打游戏在哪儿都可以,你可以回宿舍。” 他语气不太好,但库洛只是眨眨眼:“是可以。所以也可以在自习室打嘛。”他看起来无辜极了,因为趴着的关系,头发乱翘着,酒红色的瞳仁是浅的,映着树、阳光、和窗户边皱着眉的里恩。里恩别过头去,把桌子上的书和笔记一股脑塞到包里,站起来说:“那你在这儿打吧。我回去了。” 他在前面走,库洛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哎”、“这位同学”、“后辈君”,有一搭没一搭地喊他,懒洋洋地,小猫闲着没事扑蝴蝶似的。“里恩君……”他再一次出声的时候,里恩停了下来:“你别跟着我了。有什么意思?” 库洛仍然眨眨眼,还是很无辜的样子,里恩不看也知道。“有意思啊,我喜欢你嘛。” “你老跟着我,我没法好好读书。” 库洛慢悠悠凑到他旁边来,探过头笑道:“为什么?嫌我吵?那我可以在旁边睡觉……” 里恩没看他,酷热的阳光底下,他的脸色是白的。库洛这次真吓了一跳,扳着他肩膀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不舒服。”里恩的心一下下跳得很沉,在耳朵里砸出不舒服的回响。库洛手上的热度烧着他一样,他觉得呼吸困难,却倔着不动,动了就是逃跑:“我看到你就不舒服。你对我说话我不舒服。你靠近我就更不舒服。你整个人都让我不舒服。” 库洛很尴尬,不自觉要把手挪开:“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讨厌……” “不是的。”里恩疲惫地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三十九度的夏天,他的手却是凉的,溺水的人一样:“我喜欢你。” 库洛愣住了。 “我喜欢你,”里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别再装作看不见这件事了。你总说你喜欢我。那你要和我交往吗?” 库洛没说话。他脸上毫无表情,红色瞳孔很深,什么都没映着。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我就知道。”里恩勉强笑了一下,垂下眼睛去,长久以来的预感成了真。他的心不跳了,蝉鸣声又重新聒噪起来。库洛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偏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他们杵在教学楼前,来来往往的学生好奇地盯着他们窃窃私语。里恩盯着地面,低声说:“我知道。”太傻了,他想,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得回宿舍……可以顺路买一点西瓜回去,还可以给女孩子们带冰淇淋……这次库洛肯定不会厚着脸皮来抢了。他这样想,却挪不步子,关节生锈了似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库洛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在他头顶上飘着,很轻:“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太惊讶了。” “……我知道。” “我以前说对你一见钟情,是真心的。” “我知道。” “后来总说喜欢你,说过很多遍。也是真心的。” “我知道。” “我明白这样是在给你造成困扰,也承认有点儿以此为乐……我没想到你会被动摇。对不起。” 里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法对他说一句“没关系。”库洛接着问:“所以你是被动摇了吗?”里恩抬起眼来,他的语调小心翼翼地,“你是认真的吗?里恩,你喜欢我,到了想和我交往的程度?还是只是被动摇了?” 里恩难以置信地看了他片刻,愤怒和羞耻像火一样在他血液里倏地烧起来。他咬着牙说:“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我喜欢你,想谈恋爱的那种,你让我重复多少次都行。但你现在最好赶紧走,否则我会忍不住一拳揍在你脸上。” 对方岿然不动,脸上挂着一副严肃得如同死了人的表情。他们在僵持中瞪着对方,直到上课的预备铃响起来,学生纷纷往里走。一瞬间库洛忽然绷不住了似的,在人流里绽开一个笑,这个笑越来越大,硬是把自己都笑出眼泪来。他带着十二分的兴高采烈握住里恩的手,在铃声里喊:“你可以现在就揍。随便揍。揍多狠都行。里恩,我喜欢你,你听过很多遍,但我还是要说——我太喜欢你了!我最喜欢你。我怎么这么好运能遇上你?” 里恩机械地被他握着,脑子里一片烧断弦了的空白,但竟然还有心思捕捉到路过的学生投来的惊恐交加的眼神。库洛丝毫不觉得丢人,攥紧了他的手,眼角还挂着泪,斩钉截铁道:“里恩,我要跟你交往。我们交往吧!现在立刻马上。”里恩下意识回握住他,问:“没关系吗?”他指所有的事情,说出来没说出来的,而库洛说:“当然!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应该这样。一秒都不要浪费。”里恩吸了口气,艰难地说:“我不相信。” 库洛摇着他的手,用歌唱般的语调说:“没关系!” 里恩还是说:“我说真的。我不相信你。” 库洛停了下来,哄着他:“没关系的。” 里恩固执地问:“你想让我相信你吗?” 他的询问对象沉默半晌,露出了一种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的温柔神情。他轻声说:“里恩。你已经相信我了。” 他狡猾地回避了问题,只陈述结果。而里恩其实也根本用不着问他——问出口之前,他就几百遍地问过自己了。这个人说出口的,他信;没说出口的,他一并信了。他曾经被问过的那句“你愿意相信我吗”是句玩笑,谁都没料到玩笑也有魔力,至今仍然将他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十字架上方悬着看不见的利剑,他隐约知道那剑在,还知道系着剑的绳子脆弱不堪,随时都可能断裂。即使这样他也不想挣扎,只专注望着他的刽子手——刽子手也回望着他,用他早已熟悉了的、仿佛搁浅的鲸鱼望着星星一样的神情。 里恩张口想说什么,但这一幕忽然断了线。下一刻,库洛站在宿舍前,跟他隔着一段距离,说:“————————” 里恩惊醒了。 他在黑暗里剧烈地喘气。这一觉睡得久,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拿过手机一看:21:48,而他还没吃饭。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汗湿透了,却感觉轻松了一些,胃也不再痛。他筋疲力尽地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又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热好了泡麦片吃。不可思议,他一边拿着手机回复新的邮件,一边想,这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不在梦里出现,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每句话、每个场景都记得这么清。他现在的确还会偶尔梦到库洛,累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实验进展不顺利的时候——总之都不是什么好时候,在这些日子里,梦魇就会趁虚而入,给他雪上加霜。其实他们在一起的好回忆不算少,两个人做一切恋人能做的事,里恩都快要被这样的时光麻醉了。但到头来他记得最深的、最难以释怀的,还是刚才那场梦里最后的、最坏的一个场景。四年了,在无数个深夜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上映。 库洛从206里出来,手上拎着单薄的行李箱。他是忽然说要走,跟老师打好招呼,说家里人病了,提前回家休春假。里恩在门口等着送他,带着某种预感。冬天的阳光洒进窗子里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库洛冲他笑了一笑。三年来他几乎没怎么变,就连笑法,也跟里恩刚遇见他时一模一样。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恰如其分,正符合普通同学之间的礼节。 库洛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里恩,我走了。” 第二句是:“里恩,我们分手吧。” 不过两年时间,那剑就掉下来了。半个月后,里恩在新闻里得知了他的死讯。 4. 里恩忙论文忙了大半个月,加上考试季临近,整个12月都如同拧紧了的发条,一刻未能松懈。他研究的是某种传统复合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运用,本来不算什么大课题,但角度新颖,加上应用前景广泛,领导们都盼着他早点做出成果来,给工程院今年的实绩锦上添花。这天中午和同事们吃饭,兰迪惨不忍睹地对着他看了半天,他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闷头吃饭也没注意。兰迪叹了口气,把给自己拿的一碟子牛肉推到他面前,语重心长道:“里恩,多吃点。” 他听起来像经哲院那些忧国忧民的老教授。里恩莫名地抬起头来:“怎么了吗?” 兰迪说:“你的学生都来找我抱怨了:我们老师沉迷工作无心好好做人,不睡觉,不吃饭,更别说谈恋爱,他们在你的办公室里发现了堆积如山的速食能量棒……托瓦说还有个女学生跟她商量,怎么才能骗到你家钥匙好去给你做饭。施瓦泽老师,你得当心啊,不要年纪轻轻就闹出作风问题。” “我倒是认为泡面跟能量棒半斤八两,”米歇尔毫无留情地插嘴,对兰迪的抗议充耳不闻(你对泡面有偏见!为什么不试试我推荐的极道激辛地狱牛骨味呢),“不过施瓦泽,工作上进虽然是好事,但学会放松也是自我管理的一环。” 兰迪啧啧道:“听听,听听,著名工作狂都看不下去了。” 里恩笑了笑,叉起一块牛肉来,算是领受同事的好意:“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了。离放假也就一个多月,该休息的时候我会好好休息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兰迪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个月之后说不定你就过劳死了。反正论文也快差不多了吧?这周末空出来,我请大家去个好地方。” 米歇尔站在游乐园门口的时候仍然不敢置信。十几米开外,一个小学老师模样的人正举着喇叭冲着巴士里喊:“嗳,好孩子们一个一个来,排好队,不要拥挤……”穿着咪西人偶服的工作人员一颠一颠,在人群里快乐地来回穿梭,给每个人分发毛绒绒的耳朵头箍。他僵硬地接过,在寒风中脸色铁青:“我不敢相信我答应来了……” 兰迪义正言辞,大声道:“有什么不好!米歇尔老师,你今年才28,应该紧紧抓住青春的尾巴!”他把自己的头箍不由分说地按到对方脑袋上去,“你看,这就又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米歇尔气急败坏地把头箍一把抓下,同行的同事们肆无忌惮地发出一阵爆笑。工程院近三年新进教师不少,都是年轻人,大家年纪近、玩儿的来,也没什么前后辈的拘束。兰迪在本周教职员会后向大家展示米修拉姆主题乐园的团体券时,迅速得到了同事们的一致响应,米歇尔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是团队建设的一环,是同事之间促进了解的好机会,是工作……”一行人簇拥着往游乐园里走的时候,他还在碎碎念着努力催眠自己。气球和小孩子和五颜六色棉花糖都使他坐立难安。 兰迪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拖着里恩缀在队伍后头一边人类观察一边憋笑。里恩无奈道:“要不是知道你的券是熟人送的,我会以为你是专为了捉弄米歇尔老师……”兰迪促狭地挤了挤眼:“说我完全没有在期待这种乐趣呢,那也是骗人的。你想想看,那个米歇尔老师,去鬼屋,去乘云霄飞车,或者跟女同事一起去坐摩天轮,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摆……”里恩想了想,也忍不住想笑了,说:“你对这儿很熟?” “嗯?毕竟是本市的著名地标,一般都会来过几次的吧,”兰迪回忆着,“开业也得有……四年了?” “算起来应该是五年,”里恩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道,“刚开业的时候不太景气,还没拿咪西做卖点,人远没现在这么多……”兰迪看着他,心里一动,刚想问什么,托瓦抱着水瓶气喘吁吁小跑着过来了:“兰迪君!啊,里恩君也在,来,给你们水。兰迪君,我们应该按照什么顺序走呢?” 游乐园氛围的感染力毋庸置疑,就算是米歇尔,几个小时后晕头晕脑地从咪西旋转茶杯上下来被塞了一只大号布偶当纪念品时,也难得没有再进行激烈的抵抗。下午五点,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女同事们捧着热饮,三两结伴去坐摩天轮。兰迪把精神松懈的米歇尔一把推进托瓦组(哇哇,兰迪君!!这样是很危险的!),笑嘻嘻地跟轿厢里恼羞成怒的同事挥手示意完,溜达到附近的饮品店里找着了被一堆女式包包围的里恩。 里恩把点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我本来以为你会跟米歇尔老师他们一起去。这里的摩天轮应该挺有名的?刚建成的时候,还号称是世界最大。” “怎么会,”兰迪耸耸肩,“摩天轮是游乐园最没意思的项目了吧,空间闭塞,又缓慢,优点只有高而已。我可坐不住。” “哦?就算是跟米蕾优老师一起?” “得了吧,”兰迪悻悻地,“米蕾优那家伙比我还坐不住,没把那个箱子拆了就是好的……况且我为什么非得跟她一起坐?”里恩颔首道:“原来如此,回头我跟米蕾优老师交流一下。”兰迪“喂!”了一声,两个人对视片刻,一齐笑起来。兰迪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还有兴致拿我寻开心就行。本来觉得你今天情绪一直不是很高,还担心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里恩笑容一滞:“有吗?” “托瓦也看出来了,不然怎么拜托我来看着你呢,”兰迪把咖啡放下,“你以前和朋友一起来过这儿?发生过有什么不愉快吗?” “……”里恩沉默片刻,“不是。”来了,兰迪心想,“我的事情无所谓”模式的里恩.施瓦泽。他正琢磨着怎么才能多撬点话出来,里恩却接了下去:“不是朋友,是恋人。” 兰迪:“……” 兰迪:“这样啊。” 其实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里恩.施瓦泽竟然会自己爆料!!!”和“里恩.施瓦泽不谈恋爱果然是因为旧情难忘???”的双重震惊里。他下意识把话接下去:“后来你们分手了?” 里恩握着杯子:“不是。他不在了。” 兰迪:“……” 这句话信息量更大,反倒让他一瞬间冷静下来了。原来如此,兰迪想,一切都说得通了。里恩既然提起来,他索性也不用再避讳,坦率问道:“在四年前那场雪崩里?” 里恩笑了一下:“你果然去查了。” “抱歉抱歉,好奇嘛,”毕竟是明摆着跟你和托瓦有关的事,“当时的新闻还挺多的,邻市的著名滑雪胜地发生的事故,据说是因为春假期间接待游客人数过多,最终造成数十人伤亡和失踪……其中有4个都是神秘现象研究部的孩子吧?三男一女,那一届的毕业生名册里没有他们。” “其实是3个,”里恩更正道,“都在失踪名单上。女孩当时没跟他们一起……但事情发生之后没多久,她就申请退学了。我一直没能再联系上她。” 失踪名单。兰迪心里打了个突,但里恩神色很平和,他掂量着,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追究。最终斟酌着问:“你过去的恋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男人。”里恩看了他一眼。 “废话,我还能听不出来?”兰迪又好气又好笑,“不用跟我强调这个。就是别让你的后援会知道了,省的小姑娘们梦想破裂。” 我哪儿来的后援会?里恩一脸“别诓我”的不信任,继续道:“是我的直系学长,但完全不是什么好榜样。过于圆滑、不正经、老是异想天开……总之是个怪人,”他顿了顿,补充道,“神秘现象研究部就是他成立的。也是他带队去雪山。” 兰迪理解地点点头:“明白了,原来你喜欢这款,怪不得别人都看不上。我是觉得听上去挺有趣的,但这对女孩子们门槛也太高了吧。” “什么喜欢这款……都说了不是什么好榜样了,”里恩哭笑不得,“我一开始觉得他根本是个神经病。” “怎么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上来就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抢自动贩卖机?” 兰迪意外地吹了声口哨:“了不得。那你们谁先告白的?难不成是你?”里恩一时没吭声,兰迪很意外,正想取笑他,却发现里恩并不是在害羞,而是在出神。玩笑开过头了?他拿起咖啡忐忑地喝了一口,里恩忽然说:“他始终没有真的让我和他一起去抢自动贩卖机。” 这不是当然的吗?兰迪莫名其妙,正犹豫怎么接话,里恩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他留下的东西很少……警察给学校送回来一个背包,里面只有一个空的文件夹,一点换洗衣服,还有他的证件和钱包。” “给学校?不是给亲人?”兰迪反应过来了,“等等,他是……” “是孤儿,”里恩点点头,“他原本是海滨城市出生,家里在经营一家公司。后来遇上经济不景气,公司资金周转困难,举了一些债……就在这个时候,他父母出了车祸,双双去世。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里恩垂下眼,往椅背上一靠,“但他不爱说这个。喜欢甜食,因为每周只会发一次糕点;讨厌冬天,因为院里生不起暖气,每年冬天都得挨冻……”他又笑了一下:“这些都不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是跟他一起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青梅竹马说给我听,就是退学的那个女孩儿。” 兰迪说不出话来。这事情超乎了他的想象。 “四年前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曾经非常恨他……”里恩疲惫地闭上了眼,“一直以来,他都在偷偷谋划一些我不清楚的事,而我只能查到一些大概,具体的他始终瞒着我。瞒得太好了。到现在都瞒着。” 你恨的不是他,兰迪心说。但他还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里恩,你是不是不认为他已经死了。” “的确是,”里恩苦笑道,“是不是太自信了?哪怕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觉得要是他真的死了,我一定会知道。” 学校里的女孩子们没戏了。兰迪摇摇头,又想起之前听过的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我听托瓦说,你原本打算毕业后去国外深造……” 里恩眨眨眼,像是不明白他指什么,片刻后他听懂了。“不,”他摇摇头,“你们误会了。不如说,正好相反。” “我选择留在学校执教,一方面是因为遇上了好的导师,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不被他困住,”里恩看向窗外缓缓旋转的摩天轮,日落时分,巨大的轮盘沐浴在夕阳温暖的波光中,像某种安静的、古老的生物,“我和他一起的时间几乎贯穿了我整个大学。共同认识的人,共同看过的书和电影,共同去过的地方、走过的路……太多了,不止是学校,整座城市都一样。假如毕业后选择去留学,就好像把这些全部舍弃,从过去里逃跑一样……不,我不是为了能等到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里恩晃了晃杯子,咖啡已经凉了。他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朝兰迪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像箍在身上的枷锁又解放了一部分一样:“所以奥兰多老师,今天非常感谢你的招待。这样我下次再来,才不至于想起的都是跟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有关的事。” 5. 里恩上次见到这座摩天轮是五年前。 彼时游乐园刚开业,经营者可能是个狂热的摩天轮爱好分子,宣传资料上清一色印着各个角度拍摄的七彩梦幻摩天轮,附上黑色加粗“世界最大!!!”字样,看得人心惊肉跳。库洛将这种行为评价为“简直跟死宅刷屏炫耀美少女手办没两样”,里恩则冷静指出,这总比手机上装着三个偶像音乐游戏的滥情玩家强。库洛摸摸鼻子:“你说得对。那我们要去看看这个巨大美少女手办吗?” 那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其实有点微妙。库洛升上三年级,他那个全是幽灵社员的挂名社团忽然忙碌起来,人开始借着社活名义神出鬼没,动不动就失联。里恩几次找人扑了个空,心里憋着一口气,又不肯多问(什么,里恩,你吃醋了吗?就因为部里有我的青梅竹马?他完全能想象库洛说这句话的腔调);而库洛明明注意到了,却又一个字都不肯解释。他向里恩发起邀请时,里恩刚刚第二次以班委议事为由拒绝了跟他一起共进晚餐。 里恩是抱着把话说开的心态答应出来的,但库洛似乎完全没这个打算。由于独辟蹊径的宣传策略,游乐园里果然冷清,旅客屈指可数,两个男人加在一起就格外显眼,每到一处,售票人员都露骨地投来热情的八卦眼神。里恩羞耻心作祟,加上心里有事,话愈发地少,库洛倒也不在意,反正他有的是本事一个人把对话进行下去。他们勉强玩了一圈,最后才到了摩天轮跟前,两个人登时忘了先前那种微妙的对峙,一同在纯然的庞然大物前失去了语言。 “这也……太大了吧……”里恩喃喃道。 红色摩天轮高耸入云,最高处已然隐没在了阳光中。整洁的钢筋骨架像千年巨树的枝干一样互相交错、向外伸展,有意识的生命体一般,缓缓转动的每一秒都如同在呼吸。库洛睁大眼望了一会儿,感慨道:“认输了。普通氪金玩家是跟职业厨不能比。”里恩没搭腔,还在看着摩天轮出神。一旁捧着拍立得相机的工作人员观察了他们好一会儿,踌躇地问:“那个,二位,你们想合影留念吗……?” 当然!没等里恩回过神来想拒绝,库洛已经飞快地掏出了钱。工作人员不太熟练地示意两人站到摩天轮的空地前,里恩要谨慎地隔开一段距离,但库洛毫不避嫌,一把搂过他的肩,冲镜头笑逐颜开,“咔嚓”一声,影像就此定格。他们一人拿了一张,坐进摩天轮里的时候,里恩还在看照片:拍立得不太聚焦,画质也差强人意,即使这样也看得出来自己的表情不太高兴,和旁边兴高采烈的库洛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还傻兮兮地比了个剪刀手。 “真的不用重拍?”里恩叹了口气,将照片小心收进包里。 “不——用——”库洛托腮望着窗外,进来之后他安静了不少,“我觉得那样就挺好,是我一生的宝物。嗯,我会永远珍藏的。” 你就扯吧。里恩懒得理他。摩天轮稳稳地转动着,据说一周有30分钟,窗外的景色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生着变化。30分钟……里恩在一片静默中漫不经心地想,明明也不算太长,怎么现在却好像根本望不到头…… “虽然现在看起来很慢,但转过顶点之后,每分每秒都会比之前更快哦。”库洛忽然说。 “……你什么时候会读心的。” “专读你的。我就是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转过眼来看着里恩,笑嘻嘻地,眼睛很亮,“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里恩一下就气笑了,反倒很有礼貌地同他说:“抱歉,学长。我不知道。” 库洛也不在意,仍然坚持道:“你肯定知道的。好比现在开始我要说的话里,五句里只有一句是真的,你一定能猜中是哪句。” 里恩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我喜欢冬天。” “——我喜欢的动物是狗。” “——我喜欢在汉堡里加蛋黄酱。” “——我喜欢山多于海边。” “——我——” “好了,”里恩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现在要说你喜欢我了。太老套了,你以为我听过多少遍。” 库洛还是笑嘻嘻地:“你看,我就知道你会在这种时候打断我。所以我决定说另一件事。” “里恩,”他前倾过来,轻轻地拉住他的手,“我有不能对你说的话,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今后多半也一样——这很过分,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只能跟你保证这一件事:只要是我跟你说出口的话,一定不会是谎言。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今后也一样。哪怕你要跟我分手,这个保证也会一直生效。没有期限。” 里恩僵在座位上,思维被冻住了似的,只有白气从围巾里呼出来,在眼前氲成一片朦胧的雾。什么意思,他想,忽然说这个,连哄人都算不上……随即内心某处忽然塌陷下去般的安心感使他意识到了:长久以来,在理智和本能的斗争中,他的确一直在意着这件事。因此库洛为了能使他从十字架上解放,将自己钉了上去,把审判的资格交还给他,请求用这个换作沉默的对价。“你太可恶了……”里恩浑身发抖,眼眶酸热。库洛温和地说:“我也觉得。但现在你总该相信了,我说那照片挺好,可是出自一片真心。我就喜欢你生气时候的脸。” 里恩瞪着他。库洛凑到他面前来,拉下他的围巾,眼睛里还带着明显的笑意:“唔。不生气也喜欢。”一个吻轻轻落下来。摩天轮缓缓上升,正要跨越天空。 搜救人员找到库洛背包的时候,凭证件确认了失主的身份,但无法得知东西交还给谁合适,直到在钱包里发现了一张照片。里恩被分管警员领着去认领时,那背包已经在雪里泥里滚了不知多少遍,脏得早就看不出原色,就连放在里面的钱包也被压得没了形状。里恩按照程序,把那属于失踪者的少得可怜的物品一件件进行确认,最终轮到一个巴掌大的封口袋,他所熟悉的那张照片正安静地封装在里面:除了略有褪色,看得出一直保存得很好,跟里恩自己的那份几乎别无二致;只是如今上面新添了一道折印,突兀地斜着,割裂了库洛那张模糊的、兴高采烈的脸,像一道再也无法痊愈的伤痕。 6. 正是放假期间,医院里人声嘈杂。医生在诊室里仔细看过片子,最终对里恩点头道:“没问题,一切正常。不过你的例子也真罕见,十多年了,本来如果不是直系亲属,移植后的心脏很难再保持这么旺盛的生命力。里恩君,你运气确实不错啊。” 里恩客气地道谢。这位医生是一位家庭的朋友,负责帮他定期复查很多年了,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意味着有时候难免唠叨。“虽说如此,”果然他又拿起体检报告翻了翻,皱起了眉,“但各项基础指标都显示你最近过于疲劳,我看你今天脸色也不怎么样……这样下去对心脏也是有负荷的。里恩君,身体是资本,趁着春假期间好好休息吧,别逼着我给你开更多的药。” 好好休息……里恩一边拿着检查报告往外走,一边苦笑着思忖道。虽说放假了,但除了最开始的一两周,后面大半个月都被学院排满了与他校的交流研讨会,不要说开学之前还得准备新的教学方案。乍一看很长的假期,其实能喘息的也就这段时间了。他摇摇头,决定暂时把工作从脑子里赶出去,下一瞬间却差点被什么东西给绊倒。 “小心!”里恩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没事吧,有摔到吗?” 他扶住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刚才她正闷头往外跑,现在也仍然憋着满脸委屈的神色,看起来要哭不哭的。“没有摔到……”她扁着嘴小声说,“摔到也不痛……打针比较痛。” 里恩笑了。他蹲下来摸摸小姑娘的头,说:“可是生病更痛哦。你看我都这么大了,为了不生病,还得乖乖来医院打针。”小姑娘看看他,同情地说:“你也生病哦。斯卡蕾特姐姐说,大人有很多病,痛起来是要比小孩子还要痛好多好多的,你也是比较痛的那一种吗?”里恩一愣,下意识答道:“嗯……算是吧,你刚才说斯卡蕾特姐姐,你是……” “不好意思,”一名女性匆匆地向这个方向跑来,一手还牵着另外一个小男孩,“她是我们这边的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里恩慢慢地站了起来。对方止住脚步,表情凝固在脸上,显然也认出他了。 “斯卡蕾特学姐。好久不见。” “就不必再以学姐相称了吧,”斯卡蕾特请他到会客室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只是个大学都没能好好毕业的不肖前辈,你这么叫,我反而要怀疑是在讽刺我了。” 他们现在在市郊的一所孤儿院内。这所孤儿院看上去有一定年头了,建筑不算新,但里面各式设施倒还算齐全。这个季节,屋内正生着充足的暖气,学龄前的孩子一齐聚在另一头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里恩没去碰茶杯。斯卡蕾特瞥了他一眼,自己端起茶来:“你看起来像是有很多问题要问。” “的确是,”里恩平静道,“太多了,甚至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也不知道你肯回答多少。” “那要看你问什么、怎么问了,”斯卡蕾特审视着他,“你可以先从简单的是非题开始。” 她并不怎么欢迎自己,里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仍然发问了,冷静地、不假思索地,直接抛出长久以来盘桓在他心头最沉重的那个问题:“库洛还活着吗?” “活着。”斯卡蕾特直视着他,清晰地说。 果然……里恩的心脏漏了一拍,然后重新疯狂地跳动起来,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鼓噪的血液压迫着神经,在他脑子里响起一片轰鸣。紧接着,一阵苦涩紧紧地攫住了他,难以言喻的滋味像海浪一样翻涌上来——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一直以来,自己不知道的,她全都知道。 “……在哪儿。”里恩听见自己问,那声音很不真切,“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斯卡蕾特道,说出口的话毫无转圜余地,“即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屋内温暖如春,里恩却感到浑身发冷。他笑了一下:“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 “都是,”斯卡蕾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但里恩君,我现在坐在这儿回答你的问题,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他的话,早就巴不得自己在你心里是个死人了。你想问的事,我大概都能猜到,也确实都能回答,但要让我提供免费服务是有条件的:我需要知道你本来知道多少。要是你原本就一无所知,我不打算旧事重提。事情已经太久了,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 “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半晌,里恩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是由谁来决定的?他,还是你?替谁决定?我,还是所有他曾经的同学、朋友?他自说自话地消失,扮死人、玩失踪,把所有人都置于一片混乱——就因为四年过去了,现在就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还能大言不惭地说,‘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 斯卡蕾特没说话,空气里仿佛结了冰。里恩胸口起伏,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对不起。我清楚这不是你的责任,也知道那个人多半有苦衷。不管怎样,谢谢你今天愿意说给我听。” “……你跟他在一起真是便宜他了,”斯卡蕾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算了,该是我道歉。有一段时间我总想,假如当时不是我,而是你跟在他的身边,事情的结局或许完全不同——即使知道那个人根本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还是忍不住这么想。说到底,我是在对自己和那个混蛋生气,没有道理迁怒于你,抱歉。” 里恩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斯卡蕾特还待跟他说什么,放课的铃声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走廊上远远传来小孩子们奔跑嬉闹的声音。她朝门外望了望,说:“里恩君,失陪一会儿,我先去帮忙看看孩子们,”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子,“忘了我之前说的吧,不管你了解多少,作为那个人曾经的恋人,你都有知情的权……” “吉利亚斯.奥斯本,”里恩忽然说,“十四年前曾任本市议员,是将库洛家的公司陷入债务危机的罪魁祸首,谋杀他父母的第一嫌疑人,同时也是我的心脏捐献者。这些够了吗?” 斯卡蕾特愕然地看着他。片刻后,她无奈道:“得了,我知道我小看你了。请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吧,大约一刻钟后我就回来。到时候你想知道的,我会全部告诉你。” 7. 冬天的阳光洒进窗子里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里恩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201,“砰”地关上了门。 约莫一分钟后他重新出来了,带着钱包手机,还背着简单的行李。库洛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打懵了似的,看见里恩出来,表情略微不自然。里恩说:“你不是要走?我跟你去车站。”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库洛往前走,力气很大,拽得他一个踉跄。库洛慌忙说:“里恩,你听见我刚跟你说的了吗?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住了嘴。拉着他的人掐得他很痛,脸上还挂着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听见了。怎么,你还想再多重复几遍?” 库洛不敢吭声了。他们走过食堂、走过超市、走过篮球场,两人一行,一路上都有熟人跟他们打招呼,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库洛,你又干了什么?你小男朋友看上去要揍你了),里恩笑也不笑,始终把他紧紧拉着。库洛叹口气,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又使劲搓了两下,坦然地揣进自己口袋里。旁边有学生在指指点点了,但里恩没看他们,也不看他。他眼眶发红,可能是气的,库洛在侧面看得一清二楚。 “我是真的要回家,”他转过视线来,平视着前方,“跟我回去可没什么好处。没有家长给你见的。” “还见家长,”里恩硬梆梆地说,“我拿什么身份见?你都说过分手了。” “你这不是不同意吗,”库洛在口袋里捏捏他的手,“话又说回来,虽然那么说的是我,但假如你轻易地就同意了,我恐怕坐上火车了都要伤心欲绝、彻夜难眠。” 你就扯吧。里恩恨得牙痒痒:“你说过不会骗我。” “是说过。怎么?我非常自信没有把柄可以给你抓。” “那我问你:你这次走了,还打算回来吗?” “……”库洛半天没作声,“我不知道。但你在这儿,我总归是想回来的。” 里恩还生着气,这一刻却忽然心软了,鼻子一阵发酸。他竭力抑制住掉泪的冲动,说:“你当初为什么答应我呢?” 他问得没头没尾,库洛无奈地笑了笑,还是说已经说过了千百次的那句话:“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是不知道当时你望着我的表情,被喜欢的人那么看着,谁能狠得下心说不啊……哎,其实这也是借口了。实话是,假如当时没答应,之后我一定会后悔得死掉的。” 他说起这类话来总是真挚又柔软,像要把心捧出来一样,跟那个轻易就能提分手的人简直判若两人。里恩控制不住地想,假如当初他们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是怎样?库洛会带着他的一堆麻烦事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不会有人再厚着脸皮到低年级教室里来蹭课睡觉,也不会有人黏着他非要整个雨天都赖在床上,或者深更半夜拉他出去找失踪的流浪猫……他想不下去了,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要把库洛从他过去三年的人生里剜走,死掉的那个人会是他。 他们一路保持着沉默,到了车站售票窗口,里恩一声不吭地买票、付钱,库洛默默看着,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拦。回库洛老家的路线比较折腾,他们要先坐车到邻市,住一晚上,隔天一大早再坐另一班火车北上。直达的飞机虽然数量少,但也不是没有,然而库洛没选,里恩也没问为什么。他甚至连假都没请,只在路上给委员长简单发了条信息说家里有急事暂时不能去上课。至于这个“暂时”是多久、库洛具体打的什么主意,都无所谓,他已经决心库洛走到哪儿他就要跟到哪儿了。 他们在车上跟别人商量着换了座位。里恩神经绷得太紧太久,终于坐了下来,反而在规律的车厢摇晃声中犯起了困。这一趟车是直达,他倒不担心库洛中途跑路,但是始终不踏实,每每刚要睡着就惊醒。库洛简直拿他没办法,无语地隔着座位把他的手握紧了,又硬是把头揽到自己肩膀上来,简短地说:“睡。”这个字像有魔力一样,里恩竟然真的就此心定了下来,很快就昏了过去。 他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最终被冷醒了,发现库洛竟然也在睡,脑袋歪着叠着他的。他将两人松松交握的手重新握紧,保持这个姿势待了几分钟,最后忍无可忍,把库洛给捅醒了——他的脖子实在是已经要断了。库洛被戳得一跳,发现是他,迷糊着道:“你醒了啊……”又打了个哈欠往车窗外望,这下来了精神:“喔,下雪了。” 雪下得不太大,在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入夜以后,整个城市都显得很安静。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旅店登记,进到房间里,饶是里恩现在已经对别人的目光安之若素,也忍不住脸上热了起来——这是个大床房。 库洛无辜地望着他:“我发誓刚才跟前台说的是双人床!你在旁边也听见了。我倒是无所谓,你要是介意,我打个电话说一声,让他们换一间?” “不用了,反正没人认识。”里恩破罐破摔,想这倒正好,方便他晚上盯人。时间已经不早,但车上睡过一觉,两个人都不困。库洛洗完出来看见里恩坐在床上想事,床头灯黯淡地照着,晕出一层昏黄的光。里恩就在浅淡的光晕里看着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是柔和的:“我有话跟你说。” 他大约憋了一路了。库洛心想,心里被搔了一下似的。他规规矩矩地坐过去,也不敢挨着里恩——一挨着这话怕是就没法谈了。里恩看他一眼,平淡地说:“我知道吉利亚斯.奥斯本是什么人。” 库洛点点头。里恩等了一会儿,看他一眼:“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不是我自夸,”库洛实事求是道,“我家以前的公司还是有点名气的,突然说垮就垮了,经营者还是意外身亡,正经报刊不说,八卦小报都爱对这种事津津乐道——实力企业家玩火自焚,为躲避债务夫妻双双殉情云云。怎么写的都有。虽然我只跟你提过一句,但真想查的话,查起来并不会太困难吧?无论是这件事的始末,还是之后收购濒临破产的公司的救世主的名字。” 里恩打了一肚子的腹稿被他抢白了一半,倒也不生气,心态还不可思议地平和——这还是库洛第一次这么坦率地跟他提自己以前的事情。里恩接着他的话继续讲:“后来那家公司成为了他的重要资金来源之一。奥斯本原本志不在此,只是因为出身平民,要参与竞选活动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持。当时他吞并的企业不止这一家,许多公司、特别是沿海的中小企业都遭了殃。巧的是,每一家公司都在他接手之后业绩迅速有了起色,恐怕除了经营手段之外,主要还是因为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我不想说了,有什么说得不对的你直接纠正我行不行,无缘无故笑什么?” 库洛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里恩,我觉得你真的很喜欢我。” 里恩的脸腾地红了。他恼怒道:“是又怎么样?你什么都不肯说,又摆明了不让我多问,我除了自己查,还能怎么办?” 库洛诚恳道:“不怎么办。里恩,我现在特别想亲你。” 里恩瞪着他,半天泄了气一样,自己凑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低声说:“但我能查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我不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无论你父母的事真相如何,奥斯本都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然后他把心脏捐给了我。” 库洛叹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熟悉的肌肤温度让两个人都感到舒适。“你果然也知道这个,”他轻声道,“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拿这件事来质问我,说我当初接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他顿了顿:“里恩,你对我太好了。” “你本来就别有用心,这还用得着问?”里恩反抱住他的腰,头埋进他怀里蹭了蹭,腿自然地和他缠到一起。两个人一同蜷进被子里去:“小时候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一直不在意。后来我跟父母专门谈过,他们也没否认。说到底,不管是对我而言,还是对他们而言,这件事都并不重要。” “问题是对你而言。你觉得这重要吗?”里恩闷闷地问,“关于我身上本来流着谁的血这件事?” “重要啊,”库洛笑着,跟他挨得很近,彼此鼻息交错,“我得感谢他把你生出来,让你在普通人家平平安安长大,还死得正是时候,不然我怎么有机会遇见你?” 他眼神没有一丝阴霾。里恩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明知他保证过绝不会说谎,还是忍不住仔细去分辨他的神色。库洛无奈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别乱想了。他是他你是你,我恨他跟我爱你这两件事,本身就不矛盾。何况,”他笑了一声,“我这点恨对那个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里恩一怔,脱口道:“你见过他?” “是见过,” 库洛没所谓地说,“那时候我差不多九岁?在葬礼上听说了吉利亚斯.奥斯本这个名字。他当时虽然还没坐上议员的位置,但已经是有名的政要了,所以想知道他的行程也不难,难的是怎么接近他,小孩子能去的地方到底太有限了。而且不是我说,你爹有招人恨的天分,我后来也跟踪过不少人,没有谁的保镖带得比他更多。” 你还跟踪过人,还不止一次?里恩语塞地看着他,库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继续道:“直到有一次他病倒住院,是突发急性脑梗塞,他后来也是死在这个病上。我在医院蹲了一天,夜里想看能不能趁保镖换班的时候溜进去,结果还没找到机会,就被他的人给抓住了。因为还是小孩,他们吃不准该拿我怎么办,就把我带到了他的面前。” “那时候也没准备真的做什么,只想先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就是以防万一带了把刀,削水果的那种,方便我装傻。真要想杀他的话,本来枪是最快的,可惜我当时还搞不到,刀对我来说还太早了,用来折磨人还差不多,”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身上的气息是全然陌生的,里恩默不作声,不自觉把他给抱紧了,“抱歉,我听起来是可能吓人了点儿。但奥斯本才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保镖架着我,把我的刀缴到他面前,他就掂起刀对我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重症患者。然后他让那些人把我松开,把刀扔回给我,指着自己的心脏说——我不躲,也不让他们拦着,你要想捅,就来捅捅看。” “那一刻我意识到了,”库洛眯着眼说,语气是冷的,“即使我现在能够伤害他,也无法真正打败他。想杀他的人太多了,我只是无数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跟墙角的一只蚂蚁没有区别,他甚至不屑于防备我。于是我说,今天就算了,总有一天我会再来的。他说,那你可得抓紧了,别让别人抢了先。” “回去之后我天天祝他长命百岁,结果他没到两年就死了,我当时郁闷得要命,”他看着里恩,声音缓了下来,凑过去轻轻吻他的睫毛和鼻梁,“哪知道后来等到了你。还好你长得不像他,真是谢天谢地。” 他身上那种刀锋一样的冷意消失了,重新变得亲昵而黏人起来,这是个息事宁人的信号,意味着今天的谈话就此结束。里恩被亲得心里乱糟糟的,避开他的嘴唇,侧过头去埋在他脖颈间,呼吸间都是微微发热的廉价沐浴露香味。奥斯本本人相关的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他想,但这还是不能解释库洛在他那个神秘的社团里都在搞些什么,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他现在突然要回家。是因为他父母的公司现在还在那儿吗?但即便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线索还是太少。里恩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也不说话,调整了个姿势把他当大型抱枕抱着,阖上眼从头开始整理思绪。库洛安静地让他搂着,过了一会儿,他僵硬着清了清嗓子道:“那个,里恩……你想睡了吗?” 里恩睁开了眼。两人挨得原本就近,他能清晰地感到有东西顶住了他。“库洛,”他凉凉地说,“明天还要早起,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不公平,”库洛一声哀鸣,“本来期末期间你就勒令禁欲,之前几次也都让着你,好久没轮到我了……”里恩耳朵烧了起来,推了推他:“你自己打牌打输了怪谁!有点出息,今天不是还要跟我分手……”他哽了哽,分手这个词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口,他叹了口气,“算了,随便你吧。” 再吞请留言哦,谢谢大噶 里恩彻底晕过去了。库洛发着呆,看了他的睡颜好一会儿,最终站了起来,用准备好的毛巾替他仔细清理了泪痕和身上的痕迹。凌晨两点,城市在雪中万籁俱寂。他衣冠整齐地立在他即将别离的恋人身旁,怀抱万般温柔,落下了最后一个亲吻。 8. “简单来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里恩总结道,“奥斯本死后,以他为中心的运作体系也开始逐渐分崩离析。那之后四五年内,小的企业面临破产清算的不在少数,大一点的要么惹上了官司,要么被迫合并重组,安然无恙的只有极少数庞然大物,”他凭着印象列举了几个名字,“没记错的话,库洛家的公司本来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直到四年前。” 斯卡蕾特看起来几乎是震惊的:“这些关系网不是一般人能理清的,你……” “动用了一些家里的关系,”里恩平静道,看着杯子旁一块小小的茶渍,“我应该更早这么做。否则不至于在他走了以后,才发现这些动静背后多数都有些不自然的痕迹。” 四年前的那个清晨,他在客房服务的铃声中带着剧烈的头痛醒来,库洛早已经消失无踪,只留给他足够购买回程车票的钱。他回校以后,用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冷静迅速地与父母的几位朋友取得了联系,听取了少量隐晦的建议,以此为突破口开始补习规模远超他想象的功课。然而知道得越多,心就沉得越厉害,以至于他后来看到新闻时甚至没有多余的感触,还有余力去一一安抚库洛其余的朋友。一个声音在心里一刻不停地嘲弄:你看,果然来不及。 “但我能触摸到的,不过是事件表面罢了,”里恩隐约觉得疲倦,回忆比他想象中耗神,“我不知道库洛在这背后都做了什么,或者说能做什么——奥斯本死的时候,他才十一岁。” 斯卡蕾特安静了一会儿,看向窗外稀疏的枝条:“十一岁那年,他用在地下赌场赚来的钱,给大家过了第一个所有人都有新衣服穿的圣诞。就在这所孤儿院里。” 里恩心里一震。斯卡蕾特慢慢地说着,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怀念:“他是从其他城市的孤儿院转来的,到这儿的时候才九岁。刚开始跟谁都不怎么说话,成天不见踪影,吃饭的时候也不回来,即使回来,有时候身上也带着伤。没人知道他都在做些什么。院里人手太少,老师们想顾也顾不过来。” “我有几次帮老师上街买东西,都看到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待在一起。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跑去问他,结果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生气得不得了,就跟他打了一架。” 里恩吃惊地看着她。斯卡蕾特神态自若地拢了拢头发:“说是打架,其实是我单方面追着他揍,他怂得要死,压根不敢对女孩子动真格的。自此之后他看见我就躲,越躲我兴趣就越大,去哪儿我都要跟着。有我跟着,他行动起来就不那么方便了,有一天他实在忍无可忍,和我挑衅说:‘我现在准备要去杀一个人,有种你就跟过来。’我说:‘你要杀谁,需要我帮忙吗?’” “他跟看怪物一样看了我半天,最后甩开我跑了。我坐在床上,一直等到快天亮了才等到他回来,大冬天的,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于是我走过去跟他说话,还是那句:‘你要杀谁,需要我帮忙吗?’” “……你喜欢他。”里恩说,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别误会,只是中意他身上那种危险的可能性罢了,”斯卡蕾特拎起茶壶来,给两人空了的杯子续水,“那一夜之后他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一反常态地开朗了起来。也不再躲着我,反而会让我去帮他做一些事情,虽然大都没什么了不起,比如跟来做慈善的天真的富家小女儿搭个话什么的——在所有他利用过的人里,我怕是最轻松的一个了。” “哦,当然,你不算,”她笑着看了里恩一眼,放下茶壶,“他很少跟我们提起你,更别说你家是什么背景了。我本来还以为是没什么可说。” 里恩端起茶杯,没作声。 “总之,库洛.阿姆布拉斯特在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拥有了第一张简陋的情报网。他向来聪明,只要愿意讨别人喜欢,很容易就能做到。起初他结交的都是些三教九流,这张网还只能网住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信息,谁在谁的床上有什么癖好之类的,也真亏他能面不改色地跟我复述出来——到了后来,他手里的情报已经有人愿意出高价来买了。跟他交易过的对象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商人、官员、警察、走私犯……没有他不敢冒的险。用他的话来说,冒的险越多,活命的机会就越大。” “但这毕竟是桩危险买卖,所以我问过他准备什么时候收手。他倒好,说,我出过手吗?我只是手里恰好有些消息,需要的人又恰好曾经跟奥斯本有仇而已,运气好还能赚一大笔,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差事?”斯卡蕾特叹了口气,“直到六年前,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斯卡蕾特,我可能得动作再快点儿了,这样大学毕业以后,说不定还能找着份正经工作。” 六年前。里恩愣了一瞬,蓦地明白过来了。酷暑烈日下的教学楼前,库洛握着他的手笑着跟他保证过,没关系。斯卡蕾特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你听听他说的,找份正经工作,我当时觉得他八成是吃错药了。” 里恩沉默着。斯卡蕾特悠悠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本来他从十六岁开始就已经开始不怎么需要自己出面,就算每天躺着睡大觉,消息一样会自动递到手里来,他只要负责牵线就行。但他现在又想跟老朋友们划清界限,又要把奥斯本残余的毒瘤连根拔起,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何况他把甜头留在了最后——他家的公司,他始终没动过,也不让别人动。只有这件事他一定要自己来。” “所以说人不能在一件事情上太固执,”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太固执就得栽。” “但有些事情就是栽了也愿意,”里恩随意笑了笑,沉思片刻,径自推测道,“他走的时候的确跟我说是要回家,而且照当时的样子来看,很清楚自己可能是有去无回。假如只是公司的事,我不觉得他有必要冒这个险亲自出面去谈……跟他父母的事故有关吗?” “行了行了,别抢我台词,”斯卡蕾特无奈道,“我虽然知道那个家伙厉害,但现在看来最厉害的恐怕还是眼光。他是怎么做到把你放在身边还能瞒这么久的,真是……” “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而我当时又太天真,”里恩将茶杯放回桌子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这么说来,对他父母直接下手的另有其人?” “是,”斯卡蕾特点头道,“他既然干了这一行,当然很早就弄清了那起事故是怎么回事。奥斯本当年动了点手脚,压了他们家好几批货,对于贸易公司而言就跟中断了生命线一样,欠债都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信誉受损。他父母一开始不知道得罪了谁,但毕竟做生意的人,直觉很准,最后直接求到了奥斯本头上。从作废的合同副本来看,他们本来应该已经同意把股份卖给奥斯本了。” “但免不了有人在这个关头打歪主意,”斯卡蕾特眯起眼,“合同草拟出来没多久,他父母就出了车祸。公司里一个三把手都算不上的人物自告奋勇接了手,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董事会也就没反对,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本来一蹶不振的业绩自此开始顺风顺水。那人倒也聪明,奥斯本倒了没多久,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地出局了,凭着攒下来的身家远走高飞,在邻市另起炉灶,当起了不动产商。” 她往沙发背上一靠。“要收拾那些烂到根里的老家伙们,简单,他们的把柄多得跟马蜂窝似的,但要对付一家正经公司就没那么容易了。不是说没有门路,只是库洛那家伙的想法是:那个人越想摆脱过去去过他的清白日子,越是不能让他称心如意,手上沾过的血岂是那么好洗的。那个男的原本就是靠投机取巧上的位,后来为了自保又开罪了一些人,想找他麻烦的人有的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而已。这么多年来,库洛手里早攒了一把他在贸易公司时期的黑料,决定下手了,就把风声都放了出去。” “很快那个男的就面临了跟他父母当年一样的问题。资金链断裂对于地产公司来说比贸易公司更加要命,没了靠山,他最终决定铤而走险,去跟老东家打交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过去了这么久,人家早就不愿意带他玩儿了,不要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合适的筹码,只是单纯想分一杯羹。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库洛。” “他和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那个表情,”斯卡蕾特嗤了一声,“上一次我看到他这么开心,还是他忍不住跑来跟我炫耀说你跟他告白了。但其实那时候离放宽心还远远太早,他自己也知道。原本他为了能尽快收尾,有些动作就做得不那么谨慎,再加上重新开始自己经手,跟奥斯本有过瓜葛的老油条已经在往他头上查。一个不太吉利的兆头就是,线人里有人要么开始传递假消息,要么干脆失去了联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学校里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这件事做完了,得先销声匿迹一段时间,避避风头。说得轻松,后来想想,恐怕当时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里恩苦涩地咀嚼着这个字眼,问:“他去见那个人,本来是想做什么?” “套话,”斯卡蕾特简单地说,“他用饵钓着那个男的,给了他一些小甜头,准备等时机成熟了,把当年事故的证据给拿到手,交给警察,把那家已经蛀空了的贸易公司跟他一起一网打尽。” “天真吗?”她看着里恩诧异的表情,嘲讽地笑了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他有的是更好的办法搞死他,却偏要选择最迂回的那一种。我劝过他,他不听,也不知道在犟些什么。结果就是,他最后不得不走自己最不愿意走的那条路,真是讽刺。” “……什么意思。”里恩慢慢地问,有种预感让他身上发冷。 斯卡蕾特没答话,站起身来到书架前翻出一张报纸,递到里恩手里。报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捏在手里纸张发脆,但字体仍然清晰得一目了然。里恩读着那一页的标题:著名地产企业家遇车祸身亡,公司爆出大量黑幕交易。 他的手微微发抖,抬眼去看斯卡蕾特。斯卡蕾特也看着他,眼神几乎有些怜悯:“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他不能回到你身边去的原因。” 9. 新闻的日期正是雪崩后的第三天。里恩折起报纸放到一边,呼出一口气,不躲不闪地看着斯卡蕾特:“是他干的?” “是,”斯卡蕾特干脆道,见面以来,她的表情第一次这么严肃,“有一件事你应该猜到了,他在大学成立的那个社团里,招的多半都不是什么普通学生,包括跟他一起去雪山的那两个人。但另一件事你应该猜不到:那两个人没有失踪。他们死了。” “他没死算他命大,”斯卡蕾特冷冷地,“那个男的跟他接触了几次,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有人正在查他这件事,起了疑心,把他的底细给翻了出来,一下就明白了他之所以找上自己是为了什么。他们最后一次交易定在那座雪山附近,那个男的跟他翻了脸,威胁他要是再不收手,就把他的事情给捅出去,还要他今后免费提供消息来赔偿自己的损失。他当然不吃这套,表面上答应下来,准备回去之后再另找办法收拾他。但对方恐怕压根没信,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他们走了没多久,就在路上遇到了埋伏。” “我是在雪地里找到他的,”她叹了口气,缓缓倚在沙发背上,“认识这么多年,头一次看他这么狼狈,我当时简直……他倒还有心思笑,说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没想到小阴沟里翻了船。我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他反过来问我,一条命抵四条,会不会太便宜对方了。” 里恩哽了哽,道:“所以雪崩是……” “是个幌子,”斯卡蕾特点头道,“那座雪山第二天发生雪崩,纯粹是凑巧。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让我把社团过来参加活动的消息放出去,又打点了一些人,让他们帮忙跟警察证明自己一行人确实上了山。那时我就知道了,他没打算再回头。” “对不起,”她看着里恩,坦然道,“我没能拦住他。” 里恩没说话。过了一阵他重新开口,声音是哑的:“他现在在哪儿。” 斯卡蕾特皱起眉来:“你还想去找他?你准备怎么面对他,又准备让他怎么面对你?” “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里恩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还有帐要跟他算。” 斯卡蕾特冷笑了一声:“可能是我话说得太含蓄了,以至于你根本没想清楚——里恩君,他现在是个杀人犯。你做好心理准备跟一个杀人犯谈恋爱了吗?又或者你想直接把他给送进警察局里去?我先说好,现在都还有人想要他的命,你觉得他会同意把你给卷进来?” “斯卡蕾特,”里恩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很感谢你今天愿意把这些事说给我听,但可能是我话说得太含蓄了,以至于没让你听明白:无论我是要跟一个杀人犯谈恋爱,还是要把他送进警察局,还是别的——那都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跟别人,比如说跟你,都没关系。四年前我没能抓住他,这次我不会罢手。” 斯卡蕾特震惊地看着他。片刻后她忽地笑出声来,感慨地摇了摇头:“那家伙真是倒霉。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好好做成了的。” “我同意,”里恩点点头,“所以无论是什么困难,只要他说出来,我都愿意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得上忙,他只需要迈出第一步——七年前我就这样对他说过了。哪怕是他想让我忘了他,也得亲自来告诉我,我同不同意那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缓了语气道:“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你怕是一直对我憋着这口气呢。斯卡蕾特瞥了他一眼,大方地不跟他计较:“算啦。说实在的,我也懒得在你们俩之间瞎掺和,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虽说时间过去这么久,找他的人少了挺多,可他还是一直瞒着自己的行踪,谁也没让知道。” 她眉目间一片坦然。里恩端详着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垂下眼去:“没关系。” “不过呢,”斯卡蕾特托着腮道,“他上次来孤儿院的时候,和我说见过你了,还说你看上去过得挺好,一个人也问题不大。我想想……那大概是去年刚下雪的时候?” 真有意思。她盈盈笑着,眼看着里恩的表情明显动摇了一下,眼睛里的情绪瞬间像暴风雨一样激烈起来,又渐渐毫无声息地平静下去。里恩闭了闭眼:“他当时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斯卡蕾特端起茶来,微笑道:“哦?是吗?那他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10. 太阳已经快落山,云层低而厚地堆在薄暮的天边。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小公园里遛狗的人和玩耍的小孩儿陆陆续续地早早回家,很快就冷清了下来。长椅上一个青年一动不动坐着,膝上抱着一件外套,像是在等人。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眼神。 跟他相隔几百米,有人正掏出电话压低声音骂人。 “你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他哆哆嗦嗦,在公园的树丛里冷得跳脚,“我四年没出现是为了这个?” “这么有骨气,你倒是一辈子别出现啊?”一个女声冲着他不客气道,“好像你这四年跟着他的时候还少了一样,我没告诉他你是个跟踪惯犯就算给你留面子了。” 他冲长椅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发急:“但我没被他发现过!现在倒好,这都几个小时了,他还坐在这儿守着,你让我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办?”电话那头不耐烦了,“爱怎么办怎么办。他只跟我说要去老地方还东西,我如实转达了而已,又没逼着你去?你要不想看见老情人受苦,走了不就完了,管他是死是活呢,反正更过分的事情不也一样干过?”说完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他跟响着忙音的电话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最后郁闷地找了块石头蹲了下来,远远守着他的跟踪对象。都当了老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固执,他闷闷不乐地想,这个天光坐着也不知道有多冷,起码站起来活动一下行不行,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你不冷我看着都冷。 长椅上那人还是一动不动,泥塑木雕一样。 里恩在逼他。他叹了口气,对此心知肚明。恐怕就算今天等不到他,他也不会轻易罢休,斯卡蕾特那个家伙又管不住嘴……或许应该趁此机会下定决心远走高飞,去国外待上一阵子。 那样可就真的见不着你了,他遗憾地想。 天彻底暗了下来。天气预报没失约,月亮刚升起来没多久,雪就如期而至,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蹲得双脚麻木,冻得都快失去了知觉,雪落到脖子里,忍不住抖了抖,憋住了一个喷嚏。不至于是要等一晚上吧,他揉着鼻子绝望道,再这样下去我可真得走人,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管不住自己了。 雪安静地下着,长椅上的人很快变成了半个雪人,在昏黄路灯中投下一个黯淡的影子。他一声不响地看着,喉咙发干,眼睛也发干,一片寂静里只听见雪落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真傻,他默默地想,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想起七年前有人一脸认真地问他,你为什么想让我跟你一起去抢自动贩卖机? 他站起身来。 他其实还没想好往前走还是回头,只是觉得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然而此时,长椅上的人影跟着站了起来,他愕然地看着那人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冲手上哈了口气,又把叠好的外套放在椅子上,踏过积雪留下一串脚印,随后在公园门口转过一个弯,消失了。 谢天谢地。他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安心地吁出一口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看向公园入口,又等了等,确定没有人再回来,才从树丛里钻了出来,往长椅的方向走去。 他在灯光下把那件外套拿起来,眯着眼查看。叠得很整齐,看样子还洗过,随时准备还回去一样,在人身上焐得久了,到现在都还带着一点温度。他叹息了一声,把外套拎开了准备抖抖穿到身上,一张纸片轻飘飘地从外套里落了下来。 他一怔,弯下腰把那纸片捡起来看。 那是一张照片。应该已经照了有些年头,但除了略有褪色之外,看得出一直保存得很好,光滑的纸面没有一丝折痕,与他印象中的样子别无二致。照片里两个大学生搭着肩,一个人兴高采烈地、冲镜头比了个很傻的剪刀手,另一个人略微皱着眉,不太高兴的样子,眼神甚至都没对准镜头,而是凝神看着旁边人的脸。 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手都冻僵了,才把照片仔细收到衣服口袋里去。 这鬼天气,他漫不经心地想,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跟前,想买一罐咖啡。掏了掏口袋,只有几张纸币,他抱着一丝侥幸拿出一张来塞进投币口,被拒收;再塞进投币口,又被拒收。 他捏着那张纸币,忽然很想踹自动贩卖机一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火气从哪儿来。算了,他悻悻地想,四年过去了都没养成习惯,不带硬币怪谁呢。他正要转身,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是脚步踏在枯枝上的声音。 他僵硬地站着,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沉重地回响,跟自动贩卖机有仇般地对峙,也不敢动,也不回头,只听见来人踏着雪,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停住。 雪逐渐大了起来,有一会儿谁都没有作声。 “……我就是突然想起回来看看,”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发着抖,应该是冷的,“你需要硬币吗?” Fin.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借了一点蜂蜜与四叶草的梗,是私心 2. 爆字数了所以需要再次强调:雷归我!!!!我西皮是最好的!!(拖走)
2017-11-02

道連れ

*对话流短打,学长甜到OOC 道連れ “我现在说给你听一个真理:任何事情都会在第二次变得容易一些。” “是熟能生巧的意思?” “也对,也不对。熟能生巧是比如,我头一回跟你打VM,打不赢,因为手头只有一副预组,规则也没拎清,能撑过5个回合已经算我天赋异禀。但第二次我能撑到10个回合,第三次或许15个,总有一次该轮到我赢。这叫熟能生巧。” “为了使例子更加可信,兴许你该用我们的blade战绩作为说明。我没记错的话是1-49,每对战一次都是在刷新你的连败纪录。” “谢谢提醒,请把这事儿当作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但我指的不是这种,不是钓一条鱼、做一顿饭、杀一只魔兽、开一架骑神,类似这样轻轻松松就能积攒经验值的东西。我想说的是那些人的主观能动性无可奈何的事。举个例子——我真诚希望你保持足够的冷静听完这个例子——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如何应对艾丽泽的交往对象?” “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你跟艾丽泽什么关系?” “这位哥哥,冷静,我保证我跟艾丽泽不会比你跟空之女神更亲近。只是一个例子,而我热爱擅自编造例子,所以呢,也劳驾你勉为其难接受这个设定:艾丽泽交往了第一个小男友,他本性纯良、五官端正,尊老爱幼,富有上进心。家世也与男爵家门当户对,前途一片光明。最为重要的是,对艾丽泽一心一意——你感觉如何?” “我感觉这不可信。没人能尽善尽美,总会有些缺陷,他要是真像你说得这么好,多半是隐藏太深,反而更加危险……作为兄长,我会对他进行全方位的监督和观察,要是让我知道此人别有居心,我会很乐意邀请他在几万亚矩高空体验云端漫步——” “停一停,停一停,想象不用这么具体。好的,你对他不满意,他们就此分手,那个倒霉蛋该庆幸自己保住了小命。然而艾丽泽倾慕者众多,第二个小男友很快出现了,迫于亲属压力,这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施瓦泽教官,说了这都是信口开河,别用那么吓人的眼神瞪着我了。只是你得承认,哪怕第一次如临大敌、五雷轰顶,难以想象要将自己的宝贝妹妹交予他人手中,但有了这个第一次,第二次就会成为你习惯的开始,最终你总会接受。天要下雨,妹妹要嫁人,白昼之后总是紧接着黄昏,如此这般——这是命运驯服人类的方式。” “你对我一定怀有误解,艾丽泽已经18岁了,我当然明白她迟早要出嫁。但在她出嫁前,只要有一只心怀不轨的虫子妄想接近,我都会负起责任打断他们的腿——因此任何其他事也是一样,就算命中注定、清楚结局,有我能做的事,我就要去做——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况且我得说:哪怕发生再多次,有些事情也不会变得更容易一点。” “洗耳恭听。” “与你不同,我热爱实际的例子。事实是,托瓦前辈因为你哭过很多次,可惜你都没有看见。假如看见了,扪心自问,难道会觉得第二次能比第一次更轻松一些吗?” “……但托瓦总得习惯我是个混蛋这件事,然后有一天能够大声抱怨,曾经交过这样一个朋友算她倒霉。何况我没有心。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为什么她哭的时候你都看见了?” “假如你不想让我浪费精力来揍你,就别再岔开话题。你不能为了自己称心如意,就擅自希望她能轻易改变自己的心情,你不能,别人不能,命运也不能。不如说,这是命运唯一无法左右的东西,我愿意高兴就高兴,愿意悲伤就悲伤,只要我还活着,还没有流干最后一滴血,谁也不能干涉这个。库洛,时间不够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情愿我不知道。你发言的难为情程度总能超乎我的想象。” “那么如你所说,一回生二回熟,事到如今这一点早该习惯。我现在说给你听一个真理,虽然只是我一个人的真理:只要我想要不移开视线,不轻易忘记,绝不走让人更好受那条路,我就一定能做到。抱歉了,你的后辈成长了这些年,还是这个出息。” “……” 他颤栗着、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的后辈、友人、仇敌的骨血在屏幕中安静地望着他。骑神之间的通讯链接强而稳定,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雪白发色,火焰瞳孔,正如对方能看清他右眼汩汩淌血,濡湿头发,沾染面庞,把衣服都浸出一片暗痕。一灰一蓝两架机体缓缓停在黑色大门前,他说:“我用一个胡说八道的歪理换了一个真理,这买卖很划算。” 白发青年点头同意:“太划算了。利息不跟你收,所以回来以后,你得请我喝酒。” 他笑着应道:“当然。”而后他们以此作别,一个往退无可退的来路,一个往择人而噬的深渊。去拥抱盒子里最后一点希望吧!既然你非要夺走我的。他轻松地想,然后抽出双刃剑,滑进最后的黑夜。 ------------------------------------------------------------------- Note: 虽然闪123最后都是类似夫妻双打,但这篇是トマトニオ衍生,所以注定只能分头送死(……)对于这件事,当事人也都心知肚明
2017-10-21

轨迹系列15题问卷

借亲友问卷玩一玩!抄送 @樱坂 感觉说了一堆废话,废话说得还蛮开心的,自从通了闪3每天都感到智障+100…… 1.请问你的ID? 泷草 2.跳坑的具体时间是?契机是? 08年看到某知名不具漫友大大在博客上吹空轨,对小艾一见钟情,就折腾家里的老爷机开始打 学日语、买第一台掌机都是为了轨迹,我是没有想到能把自己坑到现在坑了快10年……都是命,不说了 3.系列作之中最喜欢的一部是?理由是? 简直都不好意思说我最喜欢闪…… 空零碧我就不吹了罢!好歹都是你社在干自己顺手的事,或者起码是在扬长避短。闪缺陷重重、拖泥带水、很多地方使人一看就发笑,是因为法老控选择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作为商业作品的确有很多值得诟病……但即使这样也让我了解了他们想写的方向,并且得到了两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角色,所以作为粉我愿意赞美这种努力 以上跟我作为复数购买玩家在通了闪3之后想掰盘掰着玩儿不冲突(靠 4.系列作之中最喜欢的男性角色/女性角色,请各列举一名,并叙述理由。 男性角色:学长 男性角色+1:凛凛 女性角色:小艾 小艾我还是可以冷静吹吹的!在她面前永远可以对自己的痛苦坦然,不是用光驱散黑暗而是勇于用自己的体系包容一切,是精神力最强的女孩子,是利贝尔之光! 但学长,学长我根本不敢吹,很恨自己够不上吹他的水平,说点什么我都会想疯狂殴打自己……他好看,这不是当然的,他惨,这不是当然的,他相方是最好的,这不更加是当然的!!!我西皮今后肯定还要受苦,可能会比闪3结尾还要苦,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最终我对他们两个都有最好的祝愿,他们都值得 (不要跟我说番茄乌鸦我不知道的不存在的 5.最喜欢的队伍配置(4member+2support,单独任意一作限定)/如果可以跨作品选择队员的话,会选择的是?(4member限定) 一般打轨迹都用不上support所以常用 4member是这些 空:艾约+缇妲阿加特 零碧:朴素支援课四人组 闪:学长凛凛+瓜菲 闪3:亚修凛凛+瓜菲 是不是被我塞进凛瓜菲组合就是flag啊??跨平台的话我,约修亚凛凛瓜菲吧……(约修亚:??? 6.喜欢的国家/地区? 空:卢安,这个地方真的很多好笑回忆!瓜船上演唱,小艾见鬼晕倒,布鲁布兰初阵都是在这里,还是阿加特成为游击士的地方,我是阿加特粉好多年……但看看闪3这个脸,感情生活滋润了你也不能就放飞自我随便长啊???再这样我要把我们小姑娘抱走了??。 零碧:呃勉强说的话星见之塔?因为bgm很好 闪:托利斯塔,大家都懂,不说了 7.任意一作中最喜欢的一首BGM是? tdc,本西皮粉不要脸了 8.爱用/上手的S技是? 印象比较深刻的S技反而是在空轨,约修亚+公主,约修亚是全场+即死,公主一个回复S技一个打羊S技都很好 9.咪西和天使羊两者更喜欢哪一方? 咪西,咪西不会要我在街道出口一遍一遍刷,有钱就能拥有,非常友好 10.↑给上题你选择的一方找一个cp相手(人类角色限定 猫萝,说到咪西就是猫萝,官配不拆不逆(??? 12.自己选择任意的势力方加入的话会选?(e.g:游击士协会/赤色星座/噬身之蛇/etc) 我选择去给黑之工房卖衣服,阿尔贝里希那是什么品味,很气 我还想告诉您不是每个白发红眼都能跟我本命和凛凛长得一样好看的您一把年纪了不要老想着凑年轻人的热闹 13.空零碧闪之中,选择任意两名角色(跨作限定,零碧算作一系列作品)从两人相处模式进行不限形式的发想。 理查德:我是八叶一刀门下 风剑:我也算八叶一刀门下 理查德:我是名爱国者 风剑:我也是名爱国者 理查德:我进过监狱 风剑:我现在还在被通缉 理查德:。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人跟我一样惨…… 风剑:我觉得你可能不会想跟我比 写不下去了!其实我是想看塞姆里亚大陆八叶一刀的各位开大会,互相分享有趣人生故事,多多交流有益身心健康…… 14.任选两部作品剧情对调场合下进行主人公一行人新故事的发想。(零碧算作一系列作品ry 。假设闪和空对调,这可太刺激了…… 奥斯本把过来搞刺杀活动的学长带回家养大,学长不吹口琴,学长一天到晚教凛凛打牌,打了一年就再也打不赢凛凛了。长到16岁凛凛苦口婆心说你不能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拖学长去考游击士,学长想你爹一天到晚不知道多少灰色收入我吃他两年干饭怎么的了!奥斯本这个人,毕竟在哪儿都是奥斯本,大陆死老婆的人这么多数他最不老实,游击士肯定是不干的还留在军部搞东搞西。 然后搞东搞西的奥斯本忽然失踪了!凛凛说,是时候出门冒险顺便找爹了!就拖着学长去冒险。他们走过柏斯,走过卢安,走过蔡斯,走过格兰赛尔,变成了A级游击士,还是没有找到爹。一天晚上学长跟凛凛说:你看,你也这么大了,也会自己挣钱了,还有一堆小伙伴了,看着不用我操心,我走了啊。就留下一个安眠药味道的亲亲走了。(实际是去重新谋杀立志在帝国掀起xfxy的奥斯本了) 凛凛醒过来就很崩溃,这下不仅要找爹,还要找男朋友。崩溃使人进化,他就觉醒力量召唤了七个巨大机器人找到爹和男朋友,一人一刀敲晕了扛回家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不准搞事否则自己可以搞更大的事。奥斯本和学长瑟瑟发抖,大家从此(在凛凛淫威下)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全剧终。 我想得可真多梦里什么都有.jpg 事实是假设tls真的这样都合成完美HE大家互相理解你好我好,可能我再也不会爱法老控了…… 15.最后一题了!请尽情抒发对于法老控的期(e)望(yi)吧!( 踊れ 狂ってしまえ 抗う術なき 嘆きの鐘は響く 这唱的不是ed是通关以后每天早上起床的我,一想到续作不知道要等多久就真实窒息……没有tls我要死了(血书
2017-10-16

Empyrean

*你飞中心,闪3相遇前捏造,ネタバレ有,通关推奖 *阅读理解+一丢单向甜饼,我对前辈组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Empyrean BGM:Empyrean 醒过来的时候他一共问了三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你是谁。一应没什么新意,问出口的时候他就感到这挺傻,怕是睡过头了,脑子还不转。站在他面前这个胖胖的人有着一副与他外表很不相衬的冷漠眼神,背书一样说:“你是一个有使命的人,在一个赋予你使命的地方,我负责将使命带给你。” 他耸耸肩,说:“我总得有个名字。” 胖胖的人顿了一会儿:“——苍之齐格飞。我们的主人说这样叫你。” 他觉得他这个所谓的主人多半有点儿毛病——统共8个音节,谁喊谁费劲:苍之齐格飞,给你这身衣服你换上;苍之齐格飞,给你这个面具你戴好;苍之齐格飞,给你这个大机器人你过来看看,觉得熟悉吗?苍蓝色的巨人在他面前沉默,过于庞大,像一团梦中的影子。他坦率问:“我应该熟悉?”胖胖的人——他现在知道这人也有个很长的名字——皱起眉头来:“这是你的使命所在,不熟悉你就……” “不熟悉你就没用了,”跟在旁边的黑球传出声音,“奥尔迪涅。这是它的名字。” 没用岂不是更好哦?这个念头在他心头短暂划过,但下一刻他已经顺从地张口叫道:“奥尔迪涅。”两团光顿时在巨人眼中悄无声息点亮,居高临下与他遥遥对望。他仰头看了半晌,觉得脖子疼,眼睛也涩,转头问:“完了?” 当然没完。铜之盖鲁格尽职尽责,事无巨细给他交代今后的工作,窃听、跟踪、监视,大抵此类,可能怕他记性不好,还递给他厚厚一沓文件,其中各色人员相片简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页这个可疑工房的小介绍。他随意翻了翻,仍然说:“完了?” 盖鲁格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有工资吗?” 黑色圆球里传出笑声,像是一下被他逗乐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报酬,不知道这个价位你是否满意?” 他点点头,心想这果然是遇见黑心老板了,又想不知道盖鲁格被这样压榨了多少年,难怪成了个面瘫。一脸面瘫的盖鲁格看向他:“去吧,苍之齐格飞。作为代理人,去完成你的使命。” 完成使命=没日没夜加班。小黑球成天跟着他飞来飞去,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监督他工作态度是否兢兢业业。他隐藏气息的技巧可以的,趴个床底猫个墙根不在话下,可惜他的任务对象一个二个都是大大,基本不离上个数十亚矩立马就会被抓住尾巴。他每每背着手在屋顶或树梢或塔尖进行人间观察,喧嚣的风儿将风衣下摆轻轻吹起,都不禁觉得自己当真是——装逼极了。站那么高仿佛等着被雷劈。还好他眼神是真的好使,观察对象眼角一颗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针扎进眼睛里似的。他权当自己天赋异禀。 铜之盖鲁格定期询问工作进展,他觉得这有够无聊:老板这个偷窥狂什么不知道啊?不管是对于他的监视对象还是对于他自己。但为了象征性维护同事关系,还是有问必答。盖鲁格反正是一概不发表任何工作指导意见的,最后会这样总结:“情况我明白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是个很无聊的环节,他曾经问过的问题大致反馈如下: ——我能休假吗?——主人说不能。 ——我能选择只观察女性对象吗?——主人说不能。 ——我能让这个黑色的玩意儿别一天到晚跟着吗?——主人说不能。 盖鲁格看了一眼黑球,补充道:“主人说暂时不能。等确保你在正常运转,应该就可以分头行动执行任务了。”他哦了一声,不确定一个不会吃喝拉撒睡的有机体要怎样才叫正常运转,又问:“那我脸上这个,”他指指面具,“什么时候才能摘下来?起码让我洗把脸。” “不能摘,”盖鲁格言简意赅,“你自己也摘不掉。暴露你的脸对我们没好处。” 盖鲁格没复读“主人说不能”了,他就有点儿惊奇,想,难道竟然问了一个好问题,但又懒得从这个破绽百出的答案里咂摸出什么东西。直到后来一天他的另几位同僚忽然冒了出来,眼见小黑球难得没跟着他转悠,便要拖他去喝酒。领头大叔说:“我的小弟们之前承蒙关照了!走走走,酒钱我付。” 他与这个大叔有过一面之缘,对其他两个人却是头顶三个问号。熊一样的墨镜男说:“老大,他好像不认识我们了啊。”猴子一样的墨镜男插嘴道:“老大,带他去喝酒可能会被别人看作是变态的。”他面无表情,内心倍受打击,毕竟面具摘不掉,老板不发工资,也没有米拉再买新衣服,他真的是很惨……但大叔很有决断地一挥手:“变态就变态吧,毕竟是我们小姑娘的老同学,你们对人家友好一点。” 他们在一个小酒馆寻了个桌子坐下,说友好就友好,三位同僚把他围起来挡在角落里,不教他因为其他客人怀疑的视线感到羞耻。他现在千杯不倒,给他倒一杯就喝一杯,乏味地拿酒当水灌。大叔看着他一脸惋惜:“你这样喝好没趣味。”他反问:“难道你有?”大叔兴致很好:“想有就会有。活着好玩儿事情多着呢,你不这么觉得?” 他高深莫测地保持沉默。猴子转着酒杯道:“你跟之前还真是不大一样。明明老大就没什么区别。”熊说:“不过工作认真这一点还是没变。”他很给面子地表示疑问:“我们以前一起共事?”熊看他一眼:“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猴子说:“喏,就是那个巨大机器人,我们老大是现在才有,但你那台是早就有了,你当时开着它可威风大了。” 显然酒不是对所有人都无效。两个墨镜你一言我一语,想到哪儿说哪儿,给他灌输许多新词汇。什么凯恩公,士官学院,叫菲的女孩儿,灰色小子,吉利亚斯.奥斯本,他越听越不满意——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就好累好麻烦,他怎么会走到哪儿都是疯狂加班的命。大叔拍拍手打断他们:“得了,你们也分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两人对视一眼,熊举杯道:“兄弟,你不容易啊。”猴子也说:“本来还以为盖鲁格那家伙多少会告诉你一点儿呢,不容易啊。”他不明所以:“为什么是盖鲁格?” 拎着酒馆赠送的免费甜点回工房的时候他想自己可能是听了个笑话,迎面碰见铜之盖鲁格,对方惊讶道:“你喝酒了?”他答道:“不影响任务执行。”顺手把碍事的甜点袋子塞过去,便开始例行汇报工作。盖鲁格捧着樱桃派难得露出点复杂的神色,末了说:“情况我明白了,”又例行问那一句:“你有什么问题吗?” 他上下打量盖鲁格,问:“你以前是我朋友?” 面瘫盖鲁格震惊了。他保持着不输人的面瘫观测到这一点,内心其实也十分震惊——看来他生前不仅职业生涯多舛,还交友不慎,以致如今沦落到给黑心工房打工。盖鲁格难以置信道:“你想起来了?不应该这么快……”他无所谓道:“别人告诉我的。没事,我就是想起来问问。” “你不想问点其他的吗?”盖鲁格忽然道,“你就不好奇?” “你希望我问什么,”他无动于衷,“对现状又能有什么好处?我本来好好地死着,但恐怕现在再想去死也不管用,只能继续当阿尔贝里希的狗直到他心满意足。我以为你最清楚这点?” 盖鲁格捏着袋子,手微微颤抖。他看了半晌,明白过来了:“哦,你不是为了我。铜之盖鲁格君,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据称曾经是他好朋友的人抬眼看他,一个音节正要呼之欲出,但被他当场打断了:“——苍之齐格飞。从前我是什么名字,能做什么,早就一并被葬送在地底了。我可没有挖坟的兴趣。” 盖鲁格定定看了他一阵,忽然镇定下来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他被问得皱起眉来。这算什么?威胁?要他感恩戴德?但盖鲁格眼里的神情奇异极了:“我不知道,主人也不知道,毕竟我们只能算搭了把手——只有你会知道。” “库洛.阿姆布拉斯特。” 他在大教堂顶上进行人间观察,顺便就着晚霞和落日思考人生。交友不慎——他很遗憾地想,那个叫库洛交的这什么朋友,卖了他也就算了,还听不懂人话,好像还想接着诓他——他生前那样倒霉了,有什么理由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无聊地观测着这次的目标:一位看起来是个靠不太住的学者,一脸傻笑人畜无害,现在正坐在长椅一角安静听着弥撒。他的观察对象鲜少有这样的——挑染得乱七八糟还自以为很时髦的眼镜男,好看得让人心慌的翘班歌姬,穿着目测几十斤重铠甲的女骑士——总之历来都不是什么寻常人。诚然这一个也不会太寻常了,他心知肚明。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最寻常的时间,一座最寻常的都市,一群最寻常的人中间,他的出现就意味着所有寻常中定有不寻常。正点的钟声敲响,一群白鸽扑棱棱飞起,广场上有一个小女孩在哭她受惊松手的气球。他将那只慢悠悠出走的红色气球攥到手里,听见大主教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内沉沉响起:“——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都是这广袤大陆的一部分。愿女神保佑所有人。” 扯吧。他漫不经心让气球飞走了。反正我又不是人。 这是帝都1206年3月的一个春日傍晚。距离他鬼使神差前往自己的墓园还有2小时,距离他见到前来参拜的黑发青年还有10天,距离他接到指示将青年纳入观察范围之内还有38天,距离他从观察对象口中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有91天。那之后再过一个月,他将从高台上毫不犹豫、一跃而下,去抓住他的理由。 ———————————————————— 1. 一点私设,既然七姐没被动什么手脚就直接人外了,那是否成为不死者的一个条件是心中要有未竟的愿望?虽然仍然解释不了团长…… 2. 很喜欢学姐挖坟!闪3第一喜欢跳楼,第二喜欢挖坟 3. 假如看起来学长太爱你凛了我也没有办法,是官方逼的
2017-10-11

真夏の通り雨

*乔治中心,坟头献花,一点前辈组粮食,一点缇妲阿加特粮食 *写出来打个预防针,假如前辈组真的有人是铁血相关,恐怕我和法老控只能活一个 真夏の通り雨 刚决定去ZCF见习的时候,修密特博士的意见很大。倒不至于跟他拍桌子,博士自恃身份,哪怕跟最亲近的弟子,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但冷言冷语是免不了的,“去了就别回来了。”乔治向他递交本阶段最后一份研究报告时,博士喝着咖啡看书,看也不看他一眼地这样说道。乔治拿他不是很有办法,因为缺乏经验:还在主日学校的时候他就跟着博士一起搞技术了,而乔治于此道实在算是天赋异禀,博士因此看重他,对他像是对半个儿子,体现在他竟然能记得住乔治的生日,还送他一柄崭新的、自制的扳手。乔治记忆中,博士几乎从没对他生过气。这个当口,他只好反复地、诚恳地陈述事实:“老师,我去两个月就回来了,目前骑神的研究正告一段落,您也总说,年轻人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博士还是不看他:“你是这么想的?那你跟我说说,你想看什么?” 乔治说:“利贝尔已经将导力运用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想,在ZCF应该能得到许多新的启发和灵感……” 博士将书“啪”一下重重合上,嗤笑道:“在这种时候?放着骑神不管去找启发和灵感?” 乔治说不出话。 “你要去,可以,”博士冷冷地说,“想清楚你是为了什么去。拉塞尔那老家伙可够你受的,去了就别给我丢脸。” 博士最后也没有来送他上定期船,但乔治跟缇妲联系时,才知道博士已经给ZCF传过话,替他安排得十分妥帖。他站在定期船甲板上,想,回去的时候不知道要带点什么特产给博士,才能哄得他开心。又想,假如给他一块简单的罗盘,他能很快根据风速算出定期船此时的速度……他杵在栏杆边漫无边际地想这些,掏出一个甜甜圈慢慢地吃,听到旁边有旅客在低声议论帝国现在的局势。天气很好,四月的天空既蓝又高,定期船平稳地航行,像一尾脱离了星球的鱼。 到了ZCF,他发现博士骗了他——拉塞尔博士只是时常出人意料,艾莉卡.拉塞尔才是真正难缠的那个。最开始的一阵子,玛多克工房长焦头烂额地分给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开发任务,诸如便携式猫咪定位器,苦西红柿培育状态监测仪,家用温泉生成机——如此这般,乔治后来知道大部分都是拉塞尔博士的异想天开。但事实证明修密特博士将他教得不错,他挺效率地完成了这些工作(“原来安东尼经常失踪是因为在外面有猫了!”米妮亚姆医生大为震惊),玛多克工房长因此十分感动,甚至掏出偷偷私藏的香烟要与他共享。乔治婉拒了这一好意,工房长挺遗憾地把烟捏在手里,吞吞吐吐地问他:“乔治君……你愿不愿意去给拉塞尔博士帮忙呢?” 修密特博士既然最终同意他来ZCF,当然不会是让他来搞生活创新小发明——乔治有过这样的疑惑,但另一方面,他承认自己挺乐在其中。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所以他说:“这是我的荣幸。拉塞尔博士在做什么研究呢?” 玛多克摇摇头不肯多说,只给他指了路。他循着指示来到中央工房地下的一扇研究室门前,对着门口用夸张的红色字体写着“危险!!!”字样的提示牌忐忑地研究了片刻,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争吵声。 “修密特那老家伙虽然不是东西,好歹眼光还是不错的,他推荐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是拉塞尔博士无奈的声音。 “我跟您说了多少次了,少他一个不少!我才不会让来路不明的帝国人接近我的缇妲和我的研究!” 他感到有点尴尬,站在门口没动。拉塞尔博士继续劝说道:“那孩子有跟修密特一起研究过骑神,老吝啬鬼,只肯把照片发给我看……让他参与进来,对推进我们现在的研究会很有帮助……” “您说到底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骑神算什么,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才不承认!”女人的声音大声吼了回去。 骑神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乔治挺想这样分辩。但骑神究竟是什么呢?是救国的守护神,还是杀人的利器?他说不清。在帝国尚且这样,在异国他乡的利贝尔,骑神的印象只有更加教他感到陌生。他在门口茫然这片刻,没留神一个小小身影已经走到他身边来了。缇妲拉了拉他的衣服,红着脸小声道歉:“乔治哥哥,对不起,妈妈总是那样……其实她自己也很好奇骑神是怎么回事的。” 她难为情的样子让乔治想起一个熟人,于是他忍不住摸了摸缇妲的头发安慰道:“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伴随着蹬蹬蹬的脚步声,艾莉卡一把拉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这位几乎未曾谋面的金发女性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导力应用学家,乔治曾经十分期望能与她多加交流,但他未曾料到,两人第一次正式照面的场合会是现在这样——艾莉卡仿佛燃烧了起来,带着鲜明的热度,咬牙切齿地朝他露出了恶鬼般的凶相:“小子,胆子很大嘛……” 后来的事情他不太想回忆了。总之在丹和拉塞尔博士的竭力劝阻,以及缇妲差点哭出来的哀求下,艾莉卡偃旗息鼓,使得他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研究室里,参观ZCF开发的最新式导力装甲。艾莉卡眼神冷酷,简单跟他介绍完,从鼻子里出气道:“你身为帝国人,本来是不应该被允许参与到开发环节的。但老头子对你师傅买账得很,坚信你一定能搞出点儿名堂——”她拿来一张纸,塞到乔治手上,“现在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能物尽其用。” 乔治讪笑着接过,低头一看,认出那是一张导力装甲的局部设计图纸。他讶异艾莉卡竟然肯如此轻易地就将图纸给他看,研究片刻,却发现了一处动力牵引装置的问题。他略一思索,拿出随身的笔在图纸上简单进行了修改,将图纸交还给艾莉卡:“您看,现在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 拉塞尔一家凑在图纸旁一起围观。半晌,艾莉卡抬起头来,神情复杂道:“算你聪明。” 拉塞尔博士挺高兴地拍拍手:“哎呀,艾莉卡,别别扭啦,他不就比你当时快了一点儿嘛,这下可好玩儿了……乔治君,是吧?你对导力应用是不是挺有心得的?” 乔治有点儿不好意思,实话实说道:“算不上,刚才那个设计是因为之前正好用到过,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博士立刻来了兴趣,追着他问是做什么样的东西,怎样做,做了用来干什么。乔治只好一五一十地跟他描述托尔兹技术部的摩托发明史,用手比划不够,还得画出图纸来演示。讲到导力摩托初次组装完毕,在校园里咆哮着试运行引得学生一路围观时,拉塞尔博士兴奋得眼睛发亮,摇头感叹道:“你还在上学就能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要是我也年轻个几十岁……” 乔治受他感染,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笔停了下来:“我主要负责理论和整体设计……真正成型,也是多亏了几个朋友帮忙。” 他经此一役,开始正式留在研究室里协助导力装甲开发。艾莉卡仍然没让他直接接触跟导力装甲动力有关的核心技术,但也不避着他,乔治很感激,因此拉塞尔博士得空找他聊骑神时,他都尽量知无不言。但这样的机会不很多——他从前只知道自己老师是个不留情面的工作狂,没料到拉塞尔家有过之而无不及。艾莉卡在研究室里指挥的模样十足是位独裁者,工作起来甚至对缇妲都很严厉。“趁着年轻不多干一点怎么行!”她一边这样说,一边将乔治指使得团团转。“你是瞧不起老年人吗!”拉塞尔博士听到了就会这样顶回去,然后扔出更多乍一看匪夷所思的改良意见。后来乔治每次去跟玛多克申请调遣材料和备件,工房长都会对他一通嘘寒问暖,真情实意地握着他的手说:“乔治君,你和丹两个人,你们可一定要坚持住啊!” 有时候他实在累得挪不动窝,就会索性在研究室里过夜,睡着了也不做梦。醒过来的时候,手边会有多出来的热茶和甜甜圈。有一天他睁开眼,缇妲还埋着脑袋在工具箱里捣鼓,乔治跟她打招呼:“缇妲,早啊。” 缇妲抬起脸来,脸上有一块地方蹭得脏兮兮,冲他笑得像朵软绵绵棉花糖:“啊,乔治哥哥,早上好!今天也请多指教。” 乔治看着她的笑容,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试探着问:“缇妲,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缇妲脸红了,笑得有点害羞:“今天,今天不是最后一个阶段的导力装甲测试嘛……还有就是,阿加特哥哥要到我们家来吃饭啦。” 阿加特其人,乔治也是有所耳闻的。“是一个没有教养的红毛小子,心怀不轨在缇妲身边打转的害虫,”听到乔治问起,艾莉卡阴森森地露出微笑,“乔治君,你可别跟他学坏了,否则……”艾莉卡一般叫他“大块头”或者“那个帝国人”,因此乔治顿时明白自己问错了对象。缇妲在一旁涨红了脸辩解道;“阿加特哥哥才不是那样的!” 阿加特哥哥是最好的哥哥。乔治跟她一道走在买菜的路上时,缇妲很认真地这样讲道。他们今天的测试完成得很顺利,艾莉卡难得松了口让他们早早结束(“我也得回家为迎接那个害虫早做准备”),乔治跟缇妲相处久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逗她,问:“怎么个好法呢?”缇妲顿时来了精神,一口气讲,看起来可能有点凶狠,用一把很吓人的大剑,但实际上又细心、又温柔,还很勇敢,是保护过她和爷爷的超厉害的游击士! 乔治看看她,想,没想到啊,我竟然也有能理解艾莉卡博士的一天……缇妲又说:“阿加特哥哥原本还有个妹妹的,叫米夏……但是米夏小姐已经不在了。” 她本来还要继续往下说,却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乔治,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乔治心里有点预感,于是真正见着阿加特的时候,就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阿加特看上去倒不凶狠——也可能是在缇妲面前,凶狠不起来,并且他至少一半精力花在避开艾莉卡出其不意的陷阱上——对乔治也堪称友好,听说他现在在帮拉塞尔家打工,还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他们有惊无险地吃完一顿饭,双双被艾莉卡赶出来扔垃圾。阿加特可能是被艾莉卡坑习惯了,看起来并不很狼狈,随口跟他搭话:“帝国现在不太太平吧?” 乔治含糊道:“毕竟内战刚结束不久……还是利贝尔和平。” 阿加特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倒是也有过不那么和平的时候。” 乔治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阿加特笑了笑,说:“不用太在意。我跟挺多帝国人打过交道,最欠揍的也就是一个会弹鲁特琴的轻浮混蛋。” 乔治点点头,鬼使神差道:”我听说,你本来有一个妹妹……” 他说完就后悔了。但阿加特回答得很坦然:“是,百日战役的时候去世了。那个时候我还不够强,没能保护她,”他看了看乔治,忽然说,“你可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乔治没听懂:“你是指……?” “如果是我搞错了的话先说声抱歉,”阿加特挥挥手,“但能被拉塞尔老爷子承认的人可不多,更别提艾莉卡了。有一些事情是非得我们游击士或者军队出面不可,但有一些事情,是你们这样的人才能做到的,没谁能替代谁……这也是为什么缇妲会那么拼命。” 乔治本来沉默着,听到这儿却有点惊讶:“缇妲吗?” 阿加特耸耸肩:“那家伙有个朋友,挺混账那种。” 夜晚的蔡斯很安静,同样是工房都市,氛围却与卢雷截然不同,跟托利斯塔反而更相近。乔治吸了口气,慢慢说:“我也有个朋友……曾经有一个,也是很混账的。” 阿加特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他们出来得有点儿久,缇妲从门里探出头来,一脸担心的神情:“阿加特哥哥?乔治哥哥?没事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他们摆手示意没事,一起往回走,走到拉塞尔家温暖明亮的灯光里。乔治想,缇妲说的没错,阿加特果然是很厉害的。就连缇妲自己也是很厉害的。他可不要输给一个小姑娘了。 两个月时间转瞬即逝。即使在艾莉卡的高压下,乔治也抽空整理了一份见习报告,准备回去先给博士过目。在此之外,也忙着挑选给亲人朋友的土产,给老师的,给安的,给托瓦的,还有给里恩的。缇妲很有干劲地陪他一起挑,恨不得把蔡斯的好东西全装给他,乔治没来得及阻止,结果等到真的要走,才想起来对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一筹莫展。拉塞尔祖孙来送他,缇妲捏着衣角,看起来快哭了:“对不起啊,乔治哥哥……时间太紧了,妈妈他们又正好到国外开会,都没来得及给你好好送别……” 拉塞尔博士哄着她:“缇妲,别担心,我会跟修密特那老家伙好好说说的,让他别那么小气,多把乔治借我们几次。”又问乔治:“乔治君,在利贝尔的日子,你还有所收获吗?我可不想大老远地被修密特在背后说坏话。” 他从镜片后投过来的眼神是严肃的,带着长辈的严厉。乔治温和地跟他道谢:“是的,当然。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了,利贝尔是个好国家,我学到了很多。” 他到达卢雷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这是他的祖国的六月,雨季连绵,低气压一直持续,漫长如同没有尽头。他在停机坪上对着两个死沉的箱子犯愁,旅客陆陆续续从他身边走过,抱怨糟糕的天气。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叫大学实验室的学弟来帮忙,忽然有人拍他肩膀:“唷!乔治,看起来很为难嘛。” 安还是老样子,光是洒脱地站在那里,就有许多过往女孩子红着脸侧目。托瓦也在她身边,乔治还没从愕然里回过神来,她已经气鼓鼓地抱怨开了:“乔治君真的是太见外了!忽然出国也就算了,今天回来都不说一声,要不是博士,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 乔治连忙说,我听说你们都很忙,安有家族的事情要帮着打理,你又因为NGO的事情在全国到处跑……还没说完就被托瓦打断,她看起来更生气了:“是有很多事情,但乔治君的事情,即使在很多事情里也是重要的事情!”安拍拍他:“你就别狡辩啦,托瓦发起火来我都应付不了。总之呢,让我们担心是你的不对。”乔治只好反复道歉,又说:“我给大家都带了特产……” 安杰丽卡让家里执事开了车来,箱子放进后备箱里时,整个汽车都往后颠了一颠。他们开往卢雷工业大学,一路上有些时间,足够他给两位亲友简述利贝尔的见闻。说到缇妲时,安不由得心驰神往:“是吗,利贝尔也有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吗,真好啊,我也想去……”乔治就没忍心继续跟她介绍艾莉卡。托瓦端正坐着,说:“那旅行的第一站可以定为利贝尔啦。” 乔治没反应过来:“旅行?安吗?” “没错,”安杰丽卡答道,“我跟老头子说了,这段时间把家里安顿好了就出门。他已经快气死了。”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吧……乔治苦笑着说:“利贝尔的话,就是要出国?你计划去几个地方,不会是全大陆吧?” “就是全大陆。” 安杰丽卡轻松地说:“别怀疑自己耳朵。我考虑这件事已经挺久了,正好前两天契机找上门来,所以我想,就是现在了。” 乔治不明白:“什么契机?” “是里恩君哦,”托瓦安静地说,“里恩君前天来卢雷找小安,把导力摩托还给她了……说是最近都不会再需要,还让我们代他跟你问好。” 车辆在雨幕中驶进大学。下了车,安替乔治分担了一个箱子,说,自作主张很抱歉,但摩托我先停在你们研究栋附近啦,毕竟巡回大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出发之前还得麻烦你帮忙好好整备一下。他们一同走向宿舍,两位友人簇拥着他,是回家了的安心感。乔治说,这是当然,你放心。 他在六月底完成了导力摩托的改良。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空气里散发着清爽的夏日气息。焕然一新的导力摩托停在街道外,行人来来去去,投来许多好奇的眼神。乔治跟她们简单介绍了新的改良内容,安对着崭新的坐骑兴奋不已,托瓦则发自内心地赞叹说:“乔治君果然很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人就能办到这样的事情……” 话说出口,三个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乔治点点头说:“这都多亏拉塞尔博士的魔鬼训练了。”安扬起一个不羁的笑容来:“驾驶方法没变吧?我要开始试驾喽?” 她熟门熟路地俯身骑了上去。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后的空气里轰然响起,听上去令人心情十分舒畅。安大声笑着,在街道上扬长而去,不久就缩成远方辨识不清的一个小点。 但她还会回来的。她总要回来。乔治清楚这一点,因此他不去问安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出门旅行,又或者想从旅行中得到一些什么——因为哪怕对于他自己而言,利贝尔也是远远不够的。俗话说,下雨过后,地面会更加坚实。他们是托尔兹1205年的毕业生,是即将成为地面,成为基石,最终化为尘土的普通人。但假如让他知道在人所能涉足的地方埋有宝藏,他就想去渴求,去挖掘,去贪得无厌地攥在手里,好使他能够最终回到这里来,做所有他能够做的事:为了在被碾作尘土之前,不忘记当初下过那场雨。
2017-09-13

Ashes of Dreams

*xjb乱扯,画风暴走,本质论文 *预料闪3不会给我想要的,所以我先下手了,写出来就是胜利 BGM: Ashes of Dreams Ashes of Dreams 1. 他们站在一个分岔路口:左边指向迷雾峡谷,右边指向牛奶小街。里恩扫了一眼路牌就往左边去,走出去几步,感觉显然少了什么东西。 库洛还杵在岔路口东张西望,看里恩回过头来,便展开一个很灿烂的笑,大拇指往右边路口一戳:“我要走这边!”里恩岿然不动,说:“讲讲理由。”库洛说:“我看见猫了。”里恩说:“哦。”示意他继续,库洛于是合情合理总结道:“所以我要走这边。” 里恩很有礼貌问道:“我假设你还记得我们是要来清除迷雾峡谷的通缉魔兽?”库洛点点头,里恩于是也一点头:“那你去吧。”撇下人就要往雾里走,库洛只得喊住他,一迭声乱七八糟的称呼往外倒:“教官!前辈!里恩酱!”上前把人拉住,苦着脸语速飞快一通解释:“很干净的猫,一看就是家养的,脖子上还系着铃铛呢!前面就是凯尔迪克,这八成是贪玩跑出来迷了路,要是被魔兽弄去做了储备粮,还不得惹哪家小姑娘哭啦?” 里恩轻易挣脱了他的手,教训道:“你也知道猫走丢了难找,还不知道早点说清楚?”迈开腿便往外走。库洛跟在后面哼哼唧唧:“你现在带学生了,厉害了,对我也不好了。我不说,你就不会多问几句?” 里恩默不作声。到底是谁对谁不好呢?库洛现在不知道怎么养成的坏习惯,讲话留半截,就爱让人猜。里恩很本事,往往能猜中,但偏不想惯着他。他有时候不太确定地想,库洛那时候死是胸口被捅了个对穿,没有把脑壳也顺便夹坏了罢?好歹两次做人加起来也快二十多,叛逆期早该过了,干嘛没事一天到晚拖着他过家家。 总之他跟现在这个库洛不是很熟,只好没事少说话,尽量保持距离。 库洛眼睛尖,里恩也不比他差。两人走了没多久,里恩就在一棵光秃秃树干旁发现目标,白色小猫正团成一团睡得轻轻呼噜,天真无辜,丝毫没察觉自己正遭遇猫生危机。库洛“哎”了一声,很遗憾地说:“带的逗猫棒用不上了。”一边小心将猫抱起来。猫咪细声细气咪了一声,蹭了蹭人继续睡,库洛受宠若惊,下意识跟着喵喵,还凑到里恩跟前献宝一样给他看:“可爱吗!可爱吧!艾玛早该养只这样的,塞利奴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里恩还在漫无边际走神,主要思考什么时候把库洛打一顿,怎么打,能打出多少真心。当下便应道:“那你怕是要被塞利奴打。”风好日暖,小猫铃铛在耳畔“铃”地作响,里恩这才发现库洛靠太近了,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保持距离……一抬眼却撞见一副仅在咫尺的放大笑容,明晃晃地,与大好阳光一起直扎眼底。 这是里恩曾经很熟悉的、库洛做学生时候那样的笑法。库洛捧着猫跟他提议:“要是找不到失主,不如我们就养起来吧?”宝石样红色眼睛里盛着挺坦然的高兴神色,仿佛没骗过人,也从未被人欺骗一样。里恩退后半步,想,算了算了……反正他现在打不过自己,哪天打不是打。 2. 两人一合计,回镇上找失主毕竟浪费时间,库洛就小心翼翼把猫揣起来,和里恩一起扎进了迷雾峡谷。千年峡谷里阳光照不进来,白雾浓重如有实质,空气阴冷,行走其间是真正吞云吐雾。里恩在前面开路,明明第一次来却发挥奇准方向感,七绕八绕拐过一个角落,眼前赫然就是正悠闲游荡的寒冰至尊。 里恩拔出刀上前纠缠,库洛则缀在后头晃来晃去躲冰碴子,明目张胆摸鱼。打几枪震慑不怀好意的小怪,零零散散放几个回复魔法,再扯着嗓子喊两声前辈加油!这就勉强算作支援了。收拾完之后里恩看他一眼,库洛摸了摸鼻子,识相奉承道,不愧是灰之骑士大大,帝国的骄傲,托尔兹之星!如此这般,才不忘给自己开脱:“你也知道,这个,冰属性,我还揣着猫,怕是不太行……”里恩摇摇头:“本来也没指望你,没受伤就行。” 库洛一愣,讪讪应了一声,装作看猫去了。 里恩其实是真的体谅他。眼下库洛不太能打,盖因本来就死过一回,复活得也比较勉强,能承受战斗负荷有限,早不是以前几百刀都砍不倒的人形沙包了。可他仍然坚持跟着里恩到处乱跑,美其名曰还债。钱债还是人情债?还到什么时候算完?库洛没提,里恩也懒得跟他算。反正库洛要跟上来,就让他跟,假使库洛跟烦了要走,他当然也没有道理挽留。 他们回到凯尔迪克镇暂作歇脚,库洛在观风亭菜单上挑挑拣拣,大胆选了从没吃过的麻婆豆腐和担担面。里恩冷静地看他吃,吃法是一分钟用来吃,三分钟用来喝水和喷火。小猫好奇地挨在盘子边闻来闻去,库洛晕乎乎地看着它,舀起一勺豆腐就想喂,被里恩一筷子制止。 上菜的服务员绷着脸忍笑,库洛灌了口水,尽量风度翩翩地与她搭讪:“这位小姐,你听说过镇上哪家走丢了猫吗?” 对方摇摇头,又仔细去看正向盘子里伸爪子的白色小猫,说:“这孩子看起来不太眼熟呢,你们去教会问问?修女们常在外面喂猫,见过也说不定。” 他们最终未能打听出更多消息,只好又在酒馆里蹭了点牛奶喂猫,出门去七耀教会碰碰运气。凯尔迪克还是热闹,大市人声鼎沸,一派欣欣向荣,丝毫看不出曾经战火肆虐的痕迹。库洛伸长脖子瞧了瞧,清清嗓子,很含蓄地说:“我没怎么来过这儿。” 里恩:“哦。” 库洛又说:“跟你一起来,就更是第一次了。” 里恩:“是,所以由我带路去教会,迷不了路。” 库洛无语地看他半晌,里恩心平气和地带路,不一会儿就到了教会跟前。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里恩推门的手一顿,认出来是个老熟人。 3. 奥图镇长见着里恩倒是挺高兴:“里恩君!哎呀好久不见,早听说你转行当游击士了,怎么,过来执行任务吗?有没有空到我家坐坐?夫人最近还念叨你呢。” 里恩微笑道:“好久不见,您看起来精神还是那样好。我们算是路过,谈不上什么任务,您要是不嫌叨扰,这边告一段落之后就到府上去问候。”又扯过一边的库洛说,“这是我的后辈库洛,跟着出来见习的,也请您多关照。” 库洛不知正在想什么,被拉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问候道:“喔……镇长好。”又蓦地想起来了似的,从口袋里拎出打瞌睡的小猫,问:“您见过这猫吗?我们估计他是从镇上走丢的,正在寻找失主。” 奥图摸摸下巴,凑近看了看,摇头道:“没见过呢,修女们或许知道?不过挺难得的,这孩子跟陌生人一道,又是精力旺盛的年纪,竟然能这么乖。”说着伸手去摸小猫脑袋。小猫却倏然睁开眼,将蓝色瞳孔缩成细细一线,发出一声凄厉猫叫,炸起毛来对着镇长的手狠狠一挠。事发突然,库洛措手不及,急忙将猫往回抱,做错了事的小孩家长般反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它可能是有点儿被吓着了……” 里恩拉住镇长的手查看:“您没事吧?”镇长吓了一跳,手倒是没大碍,只是破了点皮,没见一点血,当即宽容地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或许是跟主人分开时间长了感到不安了,你们要加油找到失主啊。” 里恩点头应允,与镇长道过别,站在教会台阶上目送老人背影远去。太阳开始落山了,镇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里恩打量着天边烧得绯红的晚霞,忽地问:“你知道他是镇长?” 库洛还在低着头看猫。小猫已经醒透了,炸成一团白绒绒毛球,看上去比睡着的时候大了一圈,正跃跃欲试想往外扑。库洛满头大汗地跟它作斗争,随口应道:“知道啊,我可是凯恩公的模范员工,这些头头脑脑的脸和名字都记得清楚着呢。倒是你,挺久没见镇长了?” 里恩看他片刻,嗯了一声,说:“有段时间了。毕业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又伸出手,“要换我来吗?” 库洛警惕地往边上一闪:“走开走开,不要跟我抢。你都有塞利奴了还觊觎外面的猫,小心回去被一爪子挠脸上,”他把猫抱稳了,腾出手来推开教会半掩的门,“我们进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4. 吉伯尔教区长携众修女一起围观库洛怀里的白色毛球。晚祷的时间过了,教会里没什么人,夕阳余晖透过彩窗投射出深浅不一阴影,空气一片静谧。小猫被盯得不大自在,在库洛怀里拱来拱去,爪子都伸了出来,看起来很想对站在旁边的里恩再搞一次突然袭击。 库洛将它轻轻摁住,正襟危坐,还有点紧张:“怎么样?各位还有印象这是哪家的猫吗?” 奥利芙修女直起身来:“实在抱歉。流浪猫的话,可能还有我们没能留意到的,但印象中凯尔迪克应该没有哪家是养着这样的家猫……” 教区长道:“这猫年纪小,是哪家新养的也不一定。你们要是赶路不方便,把他留在这里让我们代为照看如何?也方便主人前来认领。” 他说得在理。里恩看了一眼库洛,库洛却笑道:“多谢您的好意啦。不过我们本来就打算在镇上多呆一阵,还可以再照看他一段时间,走的时候要是还没有好消息,就真得再过来麻烦您了。” 教区长说无妨,并表示任何时候都欢迎。他们寒暄一阵之后被客气地送出门,天幕低垂,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两人站在门外一时无话,里恩叹口气:“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原本打算在镇上多呆一阵。” 小猫终于折腾累了,正没精打采地一下下舔着毛。库洛宝贝地抱着猫,评价道:“我看见一个木头人。” 里恩:“哦。” 里恩:“天黑了。” 库洛:“?” 里恩:“所以我们最好先找地方入住,免得旅店客满,只能和猫一起露宿街头。大市现在应该是关门了,想逛明天起早,毕竟还得给猫买牛奶。”又说:“教区长和修女们都没见过的话,是从别的城镇走丢的猫也说不准。要是实在找不着主人,你想养就养着吧,好歹我也照顾过塞利奴,经验是有一些的。” 里恩:“哦,刚才不该打断你。木头人怎么了吗?” 库洛无言以对:“没,天太黑,我看错了。我们走吧。” 里恩笑了笑。交易镇的灯火温柔闪烁,连成一片发光的河流,两人一猫沉默着穿过长长的砖瓦道,投下两道暧昧不清的影子。里恩忽然道:“你不必要这样。” 库洛不明所以:“哪样?” 里恩注视着前方:“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过去有许多时候,我想得不对,或者根本来不及想……别太相信我,”他顿了顿,“也别不相信我。” 库洛苦笑起来:“你真是……话都让你说完了,当你的学生肯定很要命。” 里恩不置可否。 “里恩。里恩君。你太操心了。明明自己的事情都想不完,还要拼命考虑别人的事情。这里头呢,有你爹的过错,有那个不着调皇子的过错,还有别人。要我说,许多人都亏欠于你,尽可以跟他们讨债去。当然啦,我也算一个,但我死得早嘛,这没办法……停止思考是我的特权,很遗憾不能与你共享了。” “只是没想到,死了竟然死不透,还能与你这样走在一道,跟女神的恶作剧似的……”他带着笑意看向里恩,语气温和而放松,刻意模仿某个在篝火前聚首的夜晚,“所以呢,现在敢想的事情非常有限,也就里恩.施瓦泽这个人和猫了,想不了更复杂的。我说的可是真的。” 里恩半天没说话,库洛耐心等候,还试图从他耳廓上找出一块儿可疑的发红来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野心。但里恩直视前方,手稳稳放在刀鞘上,背脊笔直挺拔。他长成了蕴含力量的青年身形,任何人都得承认与十七岁时候相比,他早已脱胎换骨。二十岁的里恩清楚地说:“没有谁亏欠我。你更没有。” 库洛笑着答应:“噢。债主亲口说的,那我这债算是还清了?” 里恩瞥他一眼:“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库洛停下来,猝不及防:“什么?” “阿姆布拉斯特先生,你跟来的时候一个米拉不带,吃我的住我的,不要说往后兴许还得养猫。要是没别的事情可想,就先想想这笔账怎么算吧。” 库洛幽幽地看着他:“里恩。里恩教官。里恩前辈……” 里恩愉快地补充道:“看在多年情分上,这次就不收你利息了。” 银发穷光蛋抱着猫发出一声认命的哀号。 5. 下半夜。托利斯塔的灯光早熄了,万籁俱寂,天上剩一盏月亮孤零零悬着。 库洛坐在中心广场的花坛边发呆,手里下意识玩着枪。听见背后传来木门的吱呀声,也没回头,随意打了个招呼:“醒啦?比我想象的早。”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难道你指望我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这要么是你对我评价不足,要么是你对自己过于自信。” 库洛耸耸肩:“都没有,可能只是我希望你能多睡一会儿,我猜你平时被使唤得挺厉害……你才二十岁,不好好睡觉会发育不良。” 来人停在他跟前。里恩衣冠整齐,太刀好好地佩在腰间,只有头发还有几撮乱翘着:“有吗?好歹现在已经比你高一头了。” 库洛抬起头,眯着眼看他,批评道:“你有点出息,不要跟一个死人比身高。”里恩没什么表情:“我本来以为你吃坏肚子了。” 库洛冲他笑了笑:“死人不会吃坏肚子。” “但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思考人生?” “当然,这是死人特权。你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记得别养成这样的坏习惯。” 里恩慢慢呼吸,胸口起伏,沉默仿佛一道缓缓流动的冰川横亘在他们中央。再开口时他仍然很有条理:“照这样说,死人也不会养猫,”他看着库洛,“猫呢?” 库洛动也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杀掉了。” “你打算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你猜不到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 里恩哽了哽,略带疲倦道:“不,我猜不到。我只知道你非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关键的话一句不说,晚上又几乎不睡。捡了一只猫,说着要养,但又完全不让我碰,还说杀掉了,”他喘了口气,“我现在甚至不确定我在对谁说话……是库洛.阿姆布拉斯特,还是别的什么,你让我怎么猜?我早说过了,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猜到的已经够多啦,”库洛站起来,宽容地拍了拍他的头,“你不肯说完的,就由我来问你:里恩,你觉得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活着吗?” 里恩难以理解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几乎要与他呼吸相交的,他曾经亲近、喜爱而又熟悉的脸,忽然感到愤怒。他每晚大汗淋漓惊醒,回想起梦中全然陌生的奥尔迪涅挥着双刃剑朝他劈下时,胸口处如岩浆一样翻滚不息的,也是这样的愤怒。里恩低声吼道:“我觉得你活着,你就活着吗?那我说你死了,难道你就肯消失?” 库洛露出一个笑,笑容溶进了夜色似的,倏忽不见了:“你这不是挺清楚的。我知道你一直挺清楚的。” 夜风是冷的。那道冰川没有消失,反而凝固了似的,在空气里结着霜。 库洛叹了口气,慢慢走远出去,与里恩拉开足够长距离。他将银色枪支在手中将将转过两圈,试好手感了,才扬声道:“来。” 里恩站在原地,没搭腔,也没动。 库洛挑了挑眉毛,好笑地望着他:“我现在打不过你——你真是这样想的?反正你看上去很想打我,为什么不干脆试试?” 里恩动了。 他非常快,比他十七岁时更要快得多,凌厉得如同一把真正的刀,靠近就会受伤。库洛要不是本来使枪,可能根本看不清里恩是如何拔刀,又是如何裹挟着疾风向他逼近——也正因为他使枪,所以断然不能让里恩轻易近身。 他往后纵身,向地面打出两击冷冻弹阻碍对方的速度。当里恩举着太刀一跃而起朝他当头斩下时,他快乐地想道:好极了。里恩认真了。 6. 库洛在地上不太舒服地动了动。里恩人压在他身上,刀尖也悬在他喉咙口,他抱怨道:“这个姿势不大舒服。” 里恩叹口气,将太刀稍微挪远一些:“你自找的。” “现在冷静一点了?” “一想到不能把你扔到通缉魔兽前把我多挨的打都挨回来,就不是很想冷静——”里恩冷着脸,“非得这样才肯好好说话似的,死都死了,还让我这么费劲。” 库洛笑眯眯地:“因为很难得嘛。好不容易能和你再打一架,平时你都不肯,好多次我都想告诉你,别跟死人瞎客气。” 凯尔迪克的中心广场已经变得惨不忍睹。地上到处是弹痕和深深刀伤,大市的招牌都被砍倒了一半,花坛也惨遭蹂躏。他们打斗的声音不小,但硬是没有人出门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里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所以我现在能要战利品了?” 库洛点头:“当然。但我挺好奇,你究竟想起来多少了?” “不太多,”里恩皱着眉头,他头脑深处的记忆还是一片混沌,“有一个跟你挺像的人,我跟他陆续交过几次手,还没来得及弄清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但后来,他开着奥尔迪涅来了——所以我把瓦利玛也叫了出来。” “交手的感觉怎么样?” “很像……”里恩凝视着他,“真的很像,到了我会弄错的地步。” “这可难说,你怎么知道那边不是真货,”库洛眨眨眼,“不过听起来,你好像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了?” “骑神内部……类似于从前接受试炼的地方?但世界构造乱七八糟。我挺久没叫过瓦利玛了,出去之后可能得让他好好接受一下检查。” 库洛笑起来:“还真敢说。乱七八糟有一大半都得怪你。” 里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底却下意识一沉:“怪我?” 库洛语气温和,仿佛对小孩儿说话:“里恩。这是两台骑神核心融合在一起的领域,但是启动者只有你一个,是你的世界,你不明白吗?两架骑神的冲击的确对世界的构成产生了一些影响,但都是无规律的倒错,没有刻意扭曲历史的痕迹——最突出的矛盾都是你造成的。比如当上游击士的你,比如镇长,再比如我。” 里恩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开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奥酱核心里还残留着我的意识,但显然有人知道,还很方便地利用了起来,”他微微眯起眼,“不只是我,也盯上了你。可能暂时没什么恶意,只是想窃取瓦利玛里的数据,而利用苍之骑神显然是最快的,因为你必定会用灰之骑神来回应。骑神之间,就是这么回事。” “我死的时候奥酱大部分机能陷入停滞,本来不再过个几百年不会再苏醒过来,没想到他们这么简单就办到了……除了那位我难得一见的启动者候补外,恐怕也植入了类似病毒的程序。哎呀,真想看看薇塔知道这事儿以后是什么反应。” 库洛想象着那副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总之呢,这点儿无害的病毒原本应该是要通过骑神战斗力场的共鸣感染给灰之骑神,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不仅没有成功,还将你的意识也拖到这个世界里来了。因为不知道病毒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如果感染到你会有什么后果,我只好一直跟着你。” 里恩明白过来了:“是那只猫?” 库洛悻悻地:“可不是。我们找到的时候还是未苏醒的状态,跟镇长接触过后就活化了。长什么样不好长成猫的样子,非要我在你和猫之间选,太残酷了。” “为什么是镇长?”里恩忽然问,“如果说你也是我制造的矛盾,为什么猫对你没反应?” “好问题。” 库洛望着他,忽然笑了。里恩才感觉到不妙,正想闪开,下一秒,库洛已经徒手抓住了他的太刀。 “你做什么……”里恩大脑空白,眼前却一片赤色,是库洛的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将刀刃染成一片血红。他尽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嘶声道:“怎么回事!放开!!” 库洛哄着他:“嘘,安静点。我其实犹豫了很久,到底是让你来动手,还是我自己来。后来想想,还真是狠不下这个心。” 他抓着绯皇刀刃,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胸膛。 7. “别哭了。” 库洛无奈地看着他:“里恩,别哭了。你行行好,上回见着你哭就够呛了,死都死得不安稳。” 里恩茫然地看着他。库洛的血已经在胸前洇成暗色的一大片,是许多个夜晚的噩梦活生生重现。他脸颊冰冷,指尖发木,想,我哭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得尽快说,你仔细听好,”库洛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给他擦了擦脸,“猫被我杀掉了,骑神失去了融合的节点,世界正在以这里为中心消失。现在除了我和你,已经没有别人了。” “我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回去,还以为清理掉病毒就大功告成,”他喘了口气,“本来我也在想跟你一样的问题……但猫死了,而我却没有跟着消失的时候,我意识到了:因为奥酱的核心在我这里。而我作为世界的主要矛盾之一,已经和这个领域融合得太深了。” 库洛把手伸向胸口的时候,里恩还没有理解他想做什么。但他很快理解了:库洛几秒钟之前的话在这一瞬间转换成有意义的讯息,神经的烧灼夹着海啸般的预感,使得他在库洛真正有所动作之前就死死抓住了他。库洛挣了挣,没挣脱。他说话已经有点儿费劲了,还咧着嘴调笑:“喂喂,别挑这种时候占我便宜啊。” 里恩手在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来。” 库洛瞪大了眼睛。 “你认真的?”他下意识反制住里恩的手,“别乱开玩笑,我捅了自己一刀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种时候逞强。” 里恩强撑出一个笑:“我这可是为了不让你前功尽弃。” 库洛停住了。 “我始终觉得不对,”里恩自顾自地说,思路慢慢清晰,“骑神毕竟是骑神,是拟神的存在。我难以想象有什么外物能将两台骑神的领域这样深刻地融合在一起。假设有,那也是脆弱不堪的链接,猫消失的时候,世界就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解体。” “猫或许是契机,但不是真正的原因,”里恩一字一句地说,在他说出口的瞬间,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沉甸甸地落了下来,“真正的原因是我,是不是?所以你才问我那样的问题,一遍遍地逼着我承认你已经死了。世界也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消失。” 库洛无言地看着他。 “是,”他最终叹气道,“但说到底也怪不得你。我还挺好奇外面那个启动者候补跟我到底有多像,但既然是能使你精神动摇到影响骑神的程度,无论是谁干的,想必都干得相当不错……真是太恶趣味了。希望杰丽卡看见了,替我暴打一顿,最好打到破相,免得影响你们发挥。” “学姐还没见着,不过会长都哭了,”里恩回忆道。记忆如同海水,在他脑中逐渐涨潮:“破相有点儿难度。他还戴着一个面具,就跟你当初闹革命似的。论恶趣味和品位糟糕,你们的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库洛赞赏地看着他:“这时候还不忘挖苦人,里恩,你的确是本事了。” 里恩安静地看着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库洛动了动,催促道:“最后一个了。再拖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清楚。你小心别变成历史上第一个在骑神里变成植物人的启动者。” “为什么要问我?” 库洛这次没听懂:“什么?” “为什么要问我呢?”里恩没什么表情,手却攥得库洛手腕发白,“假如你不问我,我或许根本意识不到。记忆总会回来,但那可能是几天,又或者是几个月,甚至几年——为什么你刚一杀掉猫,就来问我?假如你说猫丢了,是一个人跑出来生闷气,我也照样会信。” 库洛顿了顿,半晌笑起来:“里恩,别傻啦。” 里恩看着他。 “看到镇长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在这个不讲理的世界里,你甚至能够忘记他的死,却从一开始,就记得我死过一次。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摸了摸里恩的头发,动作是他一辈子未曾梦想过的温柔:“我死在煌魔城,是由皇族亲历,骑神铭记,魔女见证成为历史的事实。假设你没有接受这一点,不会从十七岁长成这样的二十岁,不会进入军队,成为教官,回到学校,又来到这个世界。” “里恩。我的死,是你现在世界的基础。” 里恩怔怔看着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你本来就是为了带着肯定的答案回去。所以你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这个;没有我提醒,照样能想起这一点——而我既然说过让你向前,就没准备让自己成为路上的绊脚石。哪怕外面那个真的是我,我也要在这里将他一同抹杀掉。” 世界开始变得混沌了。天边的月亮扭曲成某种奇怪的形状,交易镇的景物融化在一起,树枝连着地面,石块流下台阶。但里恩什么都没看见。世界只剩下最后两人的呼吸声。 里恩低着头,试图勾起一个笑,却没成功:“话都被你说完了,当你的后辈可真是要命。” 库洛挺遗憾地笑笑:“可惜我以后也不会有后辈了。逮着你欺负一会儿,你就勉为其难忍忍,”他用双手握住里恩的手,直直看着他:“没时间了。你既然说过自己来,就别反悔。里恩,跟我好好道别吧。” 里恩缓缓呼出一口气。 “库洛.阿姆布拉斯特,”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像着了魔,又像终于解脱。库洛就算不握着他,他的手也很稳,探进那个温热、流血的创口时,一刻不迟疑,如同自愿迈进深渊,“你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哪里也不存在了。” 他一把抓出那个鲜红、搏动的器官。世界在他脚下分崩离析。 8. 里恩在白色的漩涡里沉浮,不知道这个过程还要持续多久,对时间有点儿失去概念。为了保持清醒,只好不停地想东想西来保持注意力。 他一时想,我和库洛一共才打几次架,怎么每次打架都要出事;又想,回去见着会长他们可怎么说,库洛托我告诉大家,请把那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的面具男暴打一顿?还想,就算是鬼,是幽灵,可能也该试着问他拿点儿东西做纪念,硬币实在太容易掉了,好几次他都快当成普通零钱付了出去……许多念头都是一闪而过。他其实并没有太多余裕去想这些,因为手里的心脏太热了,几乎是烫人的温度,像有意识的活物一般,以垂死挣扎的力度剧烈搏动。里恩一刻不敢懈怠,全力以赴,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要将它绞杀的力度死死抓在手心。 他孤注一掷,意识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醒转过来,在茫茫无尽空无一物的空白里,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怀疑自己死了。随后色彩涌入了他的视线,声音也纷纷杂杂灌进耳朵。 他没有死。他上了岸。 瓦利玛对着他的启动者呼叫几声,没有应答。他感到颇为担忧,但脉搏、心率、血压,一切征兆显示启动者生理体征毫无异常。里恩不答话,他也只好等着。 终于里恩开口了:“瓦利玛,过去多久了?” 瓦利玛答道:“从数据入侵开始到现在,共一小时十三分钟五十七秒。” “奥尔迪涅如何了?” “数据入侵失败,目前运转终止。苍之骑神的核心无损坏,数据暂时由我保管。” “都有什么数据?” “分析不能。但数据量很小,推测以往骑神战争的数据全部丢失。” 里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对方启动者怎么样了。” 瓦利玛难得停顿了片刻,像是理解不能:“数据入侵前,苍之骑神突然拒绝承认他为启动者。目前在舱外待机,生命体征无异常。” 里恩点点头:“那我也出去。” 他出来的时候正是日落。旷野空无一人,一轮血色的太阳在地平线上沉浮,火焰般摇摆不定。苍之齐格飞还在骑神旁敲敲打打,见他来了,饶有兴趣地评价道:“不愧是正牌启动者,不会像我一样驾驶到一半被扔出来。”他和里恩遥遥对望,里恩衣冠整齐,太刀好好地佩在腰间,头发一丝不乱,与之前跟他交手时并无不同。但他敏锐地感受到对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于是他拿起枪来,将银色枪支在手心将将转过两圈:“怎么,我可已经不能用骑神了,你还是想和我打一架?” 他们隔着面具,隔着运转停止的古老巨人,隔着一刻不停的时间,陌生如同擦肩而过的过路人。里恩呼吸平静,心脏稳稳跳动,将绯皇拔出来。洁净雪亮的刀锋映着落日,照出一泓虹彩。 里恩说:“来。”
2017-09-05

于此岸作别

*王子中心,粮食向自救,通关后的自由飞翔,含剧透 BGM:Burial On the Presidio Banks 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起 诺克特终于肯从斗技场里出来已经过去七天七夜,斗技场老板如释重负,亲自将这行人送出门,脸色毫不掩饰自己是在送瘟神。普朗普托有点尴尬,说,我们大概不会被欢迎再来了……格拉迪奥本来喜滋滋扛着魔导发动机,闻言不以为然地嘿了一声,诺克特在旁边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代他讲出内心发言:“不来也无所谓,反正景品都已经领了个遍,”又转头对伊格尼斯说,“伊格尼斯,饿了。”同时不忘补充自己绝不再吃什么劳什子皇家鱼子酱三明治。 伊格尼斯冷静道:“自己赌来的鱼子酱要自己负责。”诺克特难以置信:“那也没有一周都吃这个的吧,你不总唠叨不能偏食的吗!”并声明自己只对鱼竿负责。料理担当不为所动:“你们在斗技场里没日没夜地赌,正事不干,有这个吃就不错了。”诺克特于是顺手把格拉迪奥拽过来,辩白自己不务正业这么久都是为了格拉迪奥的宝贝发动机。格拉迪奥义正言辞道:“我是为了雷格利亚,为了雷格利亚就是为了大家!” 普朗普托只好站出来打圆场:“大家别吵架啦……”三个人齐齐看向他,异口同声说才没有吵架,说完众人一同笑起来,都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伊格尼斯叹口气:“不闹了,多余的鱼子酱我早就卖了。我们几乎是搬空了竞技场的库存,因此凭这个赚了挺大一笔。”他接着便算给其他三人听诺克提斯王子现在的身家,普朗普托听完佩服极了:“伊格尼斯真厉害啊!” 诺克特则对年上竹马的厉害习以为常。“那么今晚就吃肉了。”他宣布道,于是他们一起往乘船处走,准备去玛戈饱餐一顿。格拉迪奥懒洋洋问:“王子,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诺克特不假思索:“按原计划。”原计划就是吃完饭睡觉,诺克特是路西斯王子,难能有人指摘他。 ❏承 话虽这样说,伊格尼斯终究不改劳碌天性,吃饭时候仍向老板打听有没有什么委托可以接(我们不是不穷了吗!普朗普托抱怨道)。老板摇头说:“少得很哪!欧尔提榭向来太平。”语气中不乏自豪。但他最终还是找出了一件给他们,是要去讨伐在夜晚神出鬼没的冬贝利大王。伊格尼斯征求意见地看着诺克特:“还是打发掉吧?”格拉迪奥也适时在他背后重重拍上一下:“这礼拜光看着长须豹和大蛤蟆互殴,再不锻炼,你怕是连长颈兽都打不过了!” 伊格尼斯有意愿,格拉迪奥又挑衅,诺克特就从善如流地接下委托。吃完饭歇息一阵,一行人便到指定地点去埋伏,只等冬贝利会出现的夜晚降临。其实时间已经晚上七点,怎样都算不上早,但兴许是季节原因,太阳还未完全落下。斜晖掩映红白砖瓦,水面荡漾夕照波光,在一片安谧温暖的好空气里,诺克特几乎昏昏欲睡,又很清楚自己并没有睡着,还在想,果然白昼是长一些的好。 终于月亮升起来,普朗普托轻轻拉住他,诺克特从藏身的墙角探出头,看见夜色中隐现一只提着硕大菜刀的冬贝利。战斗的默契这四人无人能比,诺克特与其他人眼神交汇一示意,就在手中召唤出幻影武器,瞬移至目标背后率先展开攻击。普朗普托在稍远位置以枪药掩护,格拉迪奥就近用大剑与目标缠斗,伊格尼斯纵观全局,凭借小刀和长枪的交替攻击调整攻势,还不忘出声提醒:“诺克特!冬贝利受攻击后硬直极短,即使敌人只有一只也不要大意。” 诺克特打出一记防反,向后跃出几步准备放一个魔法。他正打在兴头上,对这等忠告自然不放在心里:“这话还是去跟大剑大叔去说吧!”魔力的脉流从他指尖释放,暴风雪瞬间席卷全场,不幸卷入的普朗普托抖抖索索跳着脚喊冷,诺克特哈哈大笑着道歉,只觉得心情无比舒畅。他有伊格尼斯、有格拉迪奥、有普朗普托,年长年少的亲友与他一起,陪伴他、包容他、引导他,这旅程无论遇上什么都无所畏惧。 这当口暴风雪终于肆虐渐息,似乎有迟留的雪花要落在他头顶,带来一片预兆的凉意。然而诺克特随即发现了:那不是雪,是冬贝利反光的刀锋。他下意识举起武器格挡,眼看却要来不及,这时有人从侧后方大力撞过来,将他撞到几米开外。冬贝利刀光一闪,撞开他那人就倒到地上去。月色雪白,诺克特看得分明,坐起的伊格尼斯眼角赫然多了一道新的伤口,鲜艳血痕几乎割裂了整个面庞。 ❏转 冬贝利有惊无险地收拾掉,回到旅馆检视伊格尼斯伤口,证明只是不深的一道,军师十分巧妙地躲避了直面攻击。普朗普托刚松一口气就开始指责诺克特大惊小怪:“饶了我吧!看你当时那样子,我还以为伊格尼斯要瞎了。”诺克特仍然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格拉迪奥皱着眉头,简直要看不下去他这么窝囊,反而是伤员伸出手来安慰他:“诺克特?诺克特,我没事,你还好吗?” 诺克特抬起头,伊格尼斯正看着他,眼神温和、清明,一如既往含着对他的忧虑,而当然没有任何会失明的阴翳。他勉强道:“我没事。”又说:“你没事就好。”格拉迪奥和普朗普托也同样看着他,他在三人关切的注视中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落入漩涡中央,几乎就想夺门而出。然而下一秒普朗普托拉住了他:“你这肯定是太久没战斗,手生连带胆子也小了!我们来玩Justice Monsters Five吧?” 诺克特是不知道一个弹珠游戏能如何与战斗技巧或是胆量产生联系,但也知道这是普朗普托独特体察气氛的方式,因此默不作声接受了这个提议。他玩得心不在焉,一开始连连失手,好在普朗普托一直咋咋呼呼,终于使他注意力集中到游戏上来,最后两人竟险些携手破了纪录。格拉迪奥在旁边看得手痒,下一局就要拉着伊格尼斯一起搅入战局。诺克特迟疑看着伊格尼斯半晌,还没问出口,对方已经提前回应了他:“眼睛真的没事。”格拉迪奥没说什么,只罕见地伸手揉揉他后脑勺,那兄长式的温暖笃定而有力,顿时让诺克特也觉出自己先前的惊慌十分可笑了。 四人尽兴已是深夜,伊格尼斯为大家准备睡前热饮,普朗普托则惯例拿出相机,与大家分享这几天的成果。欧尔提榭美丽富饶,处处街景都值得流连,丰沛水流充当街道命脉日夜流转不息,象征水都蓬勃而长久的生命力。他们在酒场里、宫殿前、广场上、栈桥边、都留下了合影,诺克特敏锐指出其中一张普朗普托故意挡脸,黄发少年嘻嘻笑着想装傻,但在王子一通胡闹的肢体攻击后最终承诺明天给他补照。 “王子,挑一些好的出来吧?”看相片已经攒了挺多,格拉迪奥于是这样提议,“这次游学完了回去因索姆尼娅之后,正好合成一个相册给陛下看。等到你和公主大人结婚生小孩了,还能传给后代作为纪念。毕竟你在继承王位之前能够无忧无虑的,可就只剩这段时间了。” 其他两人都称赞这个想法好。诺克特原本要笑着应和,张了张嘴声音却梗在了喉咙,倏忽间竟然有落泪的冲动。到底哪里不对?诺克特说不出,只觉得在那雪白月光下袭击他的巨大恐慌又回来了,无数模糊画面自大脑深处深处涌现闪回,坏掉的收音机般,伴着嘈杂不清的声音。假如眼下都不是真实,又有什么才是?他竭力撇开内心种种混乱,强迫自己重新去看照片上四人切实展现的笑脸,却发现自己透过整洁的街道和建筑,看见的是海水中倾坯的断壁残垣。 ▀间章 水晶的辉光折射出捉摸不定的虹彩,这世界里古神早已消弭了踪迹,仅留下艾汀百无聊赖的破碎魂灵。诺克特这永恒的仇敌,本来正哼着一支变调的摇篮曲,看见他就暧昧地眨眨眼:“终于想起这个地方了,嗯?你这没用的王,已经让我等了十年,难道还要十年?” 诺克特闭上眼,对他敬谢不敏。真要说非得让谁为他等着,艾汀无疑就是个最糟糕的人选,体现在哪怕在这好不容易坠入的睡眠中,对方也不欲给他安宁。“看看吧!国王殿下,”艾汀咧嘴笑得开心,非要借着无处不在的水晶棱镜,扯着诺克特看路西斯末代王子的短暂一生在这空间上映,“不过是这样无聊的十几年,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似曾相识的情景纷至沓来,小时候的时光翻得飞快。他因为母亲去世闭门不出,黑暗中一个人哭泣,哭睡着了被父亲抱在怀里;他坐着轮椅来到特涅布拉耶,一个金发女孩儿将白皙手掌覆在他手上,宛如一朵轻盈的云;伊格尼斯很早就为他忧虑,少年人还学不会冷静,好不容易逮住偷溜出宫殿的幼年王储,明明是在担心却忍不住大发雷霆。 年长些时候的步调就逐渐放慢,画面愈发清晰。高中入校时候黄发少年来到他身边,努力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对他说初次见面;格拉迪奥已经不再能打得他丢盔弃甲,稽古完毕,前来迎接的伊利丝一手挽着一个请他们去喝茶;他搬出来独住,心安理得丧失一切自理能力,反正伊格尼斯隔三差五就会认命跑过来收拾,惯例的唠叨是唯一不足的附赠品;他与露娜的通信越攒越多,终于写满一本,少女在新笔记的扉页不忘夹上一朵熟悉的花。 战争从未停歇,他被交予格雷利亚,终于要带着伙伴出发。结果刚出王都没多远便耗光了汽油,一行人只好下来推着车去锤头鲨。此时诺克特甚至已经不再需要艾汀提醒,旅程的一幕幕都历历在目,他又何曾忘记?这光景让他想起第一次坠入水晶,他在神的掌握中不能动弹,任凭走马灯在眼前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咀嚼自己的悲喜,便被强行要求接受命运。而如今他得以一帧帧回溯那些唯独属于他的真实,也不再去计较当下身里身外皆是梦,究竟是水晶的一个恶作剧,还是六神最后的悲悯。诺克特眼眶发热,只是专注看着。 父亲将手按在他肩头:“无论何时,抬头挺胸地活着。” 露娜向他递出最后一支花:“当感到无助时,还请想起我。” 艾汀缓缓闭上眼睛:“我先到那边去等你。”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完了觉悟,最后面对那三张熟悉的面孔,却不得不再一次巩固自己的决心:“我去了。”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朝向高高的、孤独的玉座。那里便是他的终曲。 这一段人生悲喜剧终于播放完毕,仅余下几声空旷的回音。艾汀朝故事主角躬身致意:“如何?果然是无聊的一生吧?这次可没骗你。”诺克特深深吸口气,这次忍住了泪水,展露出笑容:“啊,果然是很好的一生。” 他一己承受了星球的全部祝福与诅咒,世界因此馈赠给他极尽温柔的巨大爱意。 ❏合 清晨阳光才照进第一缕,诺克特就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动,伊格尼斯就睁开了眼,看起来像没睡着过一样的清醒。诺克特有点意外地跟他打招呼。 “早上好,伊格尼斯。怎么了?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伊格尼斯看他半晌:“你一贯闹钟不响上三遍醒不了,我只是有点儿惊讶……确定不用再睡一会儿?昨天晚上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诺克特笑道:“操心过头啦,妈。即使是我偶尔也会早起的啊。” “是,他也该学着长大了。”格拉迪奥半撑起身来调侃,两人说话时他就跟着醒了,只剩普朗普托一个人仰天瘫在被子里,不知梦到谁了一脸犯傻的笑意。其余三人默默观察了片刻他的睡相,格拉迪奥终于忍不住抽出枕头照准他脸一砸:“普朗普托!起了。”普朗普托抱着枕头从床上猛地弹起来发出一声惨叫:“希德妮!” 他们乘船一起去玛戈吃早饭。这是新的一天,日头尚浅,露水还凝在草叶上,整座城市闪闪发亮、宛如新生。韦斯卡姆给他们准备了热腾腾的茶和特制餐点,伊格尼斯就此闪现了料理的新主意,却没有人仔细听他说,因为普朗普托正被一只爬过桌面的稀罕虫子吓得掀翻了茶杯,格拉迪奥被溅了一身,忍不住开始咆哮。诺克特幸免于难,在一旁看着他们哈哈大笑。 用饭完毕,伊格尼斯说:“在水都也呆得差不多,我们回去收拾一下,今天准备往特涅布拉耶去?”格拉迪奥要回去换衣服,普朗普托被打发去补充药品和食物。伊格尼斯问:“那诺克特你呢?” 诺克特笑着说:“吃太多了。我去散个步,一会儿就回去。” 一行人于水岸边的岔路口别过,诺克特将他们一一目送。上次他说:“我去了。”留给同伴们看他的背影,如今他主动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的背影远去,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原来他们当时是这样的心情。他们当时在台阶下站了多久,抱着一丝侥幸等他归来?现在又要在这里等多久,从白天到黑夜,只等他回去?诺克特原本想,这次我应该利落地说再见,然而他最终撒了谎。他清楚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过分的事情,然而这些梦中人这样逼真,使他相信即使不曾将道歉说出口,也一定能被原谅。 这世界全心全意,只为他存在。无论是健康的同伴,没有尸骸的夜晚,不曾失去的亲人爱人,还是长长的白昼,都是他情愿沉迷的美梦。既然被恩赐了特权,是否就该祈求这梦能多做一些时间?可他身后是始终回不去的过去,前方是永远无法启程的未来,只有他一人立在这个奇点,被赐予摇摇欲坠的平衡,而没有什么不会终结。 诺克提斯.路西斯.切拉姆的一生已经很不平凡,所以至少在最后这刻,他选择平凡一些。诺克特在水边坐下,深吸一口气,自由的风灌进他的肺里。流水清澈,倒映出年轻王子未历风霜的脸;而隔着一条河流,成年的王正站在水岸对面,平静地与他双目对视。 黑色的小狗来到他身边。诺克特笑了起来,向对岸伸出手。 Fin. 早点认命就不用去打大乌龟和跳跳乐了
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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